在父亲的背上开花

读初中的时候,我受了两次较为严重的伤,都是打篮球技术不到家导致的。印象最深的是自己受伤时,父亲的肩膀和那一段路。

那次,我带球跑的时候,有根杆子倒在地上,篮球刚好挡住了视线形成盲区。于是我在奔跑中,一脚踩上了这根杆子,然后左脚一滑,踝关节两处韧带拉伤了。虽然走路成了问题,但课还是要上的。这就苦了父亲。早上,他把我从二楼的家里背下来,转身,慢慢地半蹲下,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在车座上;到了学校,他再把我背到三楼的教室;晚上,他又把我从教室的三楼背下来背回二楼的家。好些天,周而复始,我像一只树懒,赖着他,不肯松手。

父亲错过了我成长的很多重要日子,因为他常年在外跑运输,我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但还是有几个深刻的画面烙在我的脑海里,小公园的记忆最深刻。他难得有闲暇,用他厚实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带我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向山顶。那时的我性子很拧,他拿我没辙,我一哭一闹,他就会将我驮在背上。那时也是他身体最强壮的时候,驮着肉嘟嘟的我自然不成问题。他的后背宽大,很温暖,有一点淡淡的香烟味道。我耍赖皮,在他背上趴着,不到山顶是不会下来的。于是我沉浸在站得高看得远的欣喜中,却全然忘了,时间久了,他因身体肥胖也会气喘吁吁。山越爬越高,石阶整齐地向上延伸,昆虫藏在叶子底下说着悄悄话,谈论的也许就是我们父女俩。

扭了脚,我在学校活动实在不方便,尽管班主任派了两名“护花使者”照顾我,但我也是有脸皮的,不好意思总麻烦他们。于是,父亲成了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个人。去食堂的路上,放学的路上,去买学习用品的路上,去看医生的路上,我就像长在父亲肩头,是盛开在父亲背上那朵有点儿重量的“千金花”。

父亲又来接我放学了,他一个熟练的转身在我身前蹲下,用低沉的嗓音只吐出了两个字:“上来!”于是,我单脚跳起来,蹿上他的背。他顿一下,又迅速起身,我就在他的背上了。那时我十五岁了,虽然体重只有40公斤,但是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说,背得时间长了也会感到吃力。何况,他背着我已不再像年轻时走得那样快,但他仍尽一切努力,把我稳稳地背到了目的地。我也突然感到,他的后背不像从前那样厚实了,即使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他瘦削的肩胛骨,也能硌着我的胳膊肘。我手臂垂下,会擦过他汗津津的脸颊。

那天放学,从学校回来,他背我走到小区门口时,突然问我:“如果有一天,老爸老得走不动了,你能不能背动我啊?”我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问题,我不敢想。

时光老人拿着生活的刻刀,不留情面、不着痕迹地划过父亲的额头和后背。年轮一圈一圈,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他,我多希望我依然能绽放在他的背上,做那只永远盛开的花,这样我们就都不会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