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顶上的鲷子鱼

早些年间,镇上吃的水并不是自来水厂处理过的水,是水库的水。水用鹅卵石简单过滤,肉眼看起来是清澈的,也没有泥沙等杂物,只是喝到嘴里,会有一股水生植物特有的土腥味儿。自来水没通的时候,镇上有几口水井,老人都喜欢去水井打水,说是水质清冽,喝到嘴里甘甜。后来河边造纸厂建多了,水井的水就渐渐变涩了。再后来,自来水管从街边的商户延伸到土路边的农户,终于流进了所有人家。自来水虽然不好喝,但煮熟后是闻不到土腥味儿的,只是味道滞重。

和并非来自自来水厂的水一样,镇上的大部分东西都只具有形式上的作用。街边商户为了攀比,盖楼房时一律都是三层,财大气粗的也会建四层,只有远离集市的乡下才能见到两层的。可是不管房子是三层还是四层,进到房子里面,才发现地上的瓷砖只会贴到二楼;墙上的泥子也只会刷到二楼楼梯的尽头,三楼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因为不住人,窗帘也省了,窗棂和房间里堆放的杂物都让太阳晒裂了。

我家也是这样。请泥瓦匠来建房子的时候,父亲煞有介事地画了张设计图,让师傅照图纸施工,但他一不懂建筑,二不懂艺术,只是为了省钱。于是,造出来的房子内部结构极其怪异,每层楼300多平方米的空间却只有四个房间,两个是卧室,长得令人发指,而横在两个卧室中间的客厅兼有走廊的功能。父亲为了赶时髦,在二楼卫生间装上浴缸和热水器。太阳能热水器安在三楼的房顶,黑色瓦片中间放着银色的太阳能板,白色管道一头接着面板,一头接着蓄水池。热水器质量不好,只有在室外温度高达30多摄氏度的三伏天,水龙头才能放出热水。但是在那样的温度下,其实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已经是温的,加不加热意义不大。但是因为有了热水器,蓄水池被利用起来了,父亲还是满意的。

镇上所有的楼房,都会在楼顶砌一个蓄水池,这似乎成了镇上泥瓦匠独特的“签名”,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想出来的。蓄水池的主要功能是预防停水—把自来水管里的水抽到蓄水池里,停水时再注入管道中。有时夏天发洪水,管道进了污水,又或是管道维修,自来水公司停水一两天,根本不会影响我们的日常生活。蓄水池的次要功能是过滤杂质。有人嫌水不够清洁,就单接一根管道到蓄水池,把明矾撒在池水里沉淀杂质,做饭、烧水就用蓄水池里的水。那会儿好像也没有做专业防水,但水池里的水竟然从来没漏过,令如今的我感到惊奇。一楼卫生间的管道上有个水阀,可以向蓄水池上水,上水的时候管道嗡嗡作响,上满后管道就缄默不语。父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爬到顶楼上去,看蓄水池有没有干,如果发现水少了,他就会叫我和弟弟上水。我们很喜欢干这个活儿,把红色的把手用力向下一扳,管道就沉重地唱起歌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冲锋一般,充满激情。我家的蓄水池既不撒明矾,也没人做清洁,天长日久,水泥池子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池子边的缝隙里都是黑色菌斑,根本没人想喝里面的水。但因为父亲的坚持,蓄水池里永远都有半池水。碰上六月的雨季,大雨连着小雨淅淅沥沥下个把月的时候,蓄水池里的水涨满,水就沿着水泥墙面涓涓外溢,所以蓄水池旁边的外墙上也爬了几条粗粗的绿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