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香又白(2)

其实栀子花不但常常被戴在头上,被拿来插瓶的历史也是十分久远的。宋朝杨万里曾写栀子花:“有朵篸瓶子,无风忽鼻端。”栀子花的香气浓烈颇能醒脑,据说与檀香功效相似。如此看来,栀子花绝不仅仅是我们的花,它早就凭着自己的通天香气和“炎天雪姿”“登堂入室”,这使我感到安慰。其实世间之人和世间之花,本无高低雅俗之分,都因赏花人自己太浅薄,人与花遂不能彼此消受。只要同气相求便是“心心相通”。

姆妈与栀子花正是如此“心心相通”吧。栀子花开的季节,她频频分派我去舅母家折花,如此我们的房间、厅堂,日日夜夜弥漫栀子花的馨香。每次去山里砍柴、种庄稼,姆妈头上必定插着她新采的山栀子。放学回家我总是不自觉追踪她的身影—哪里有花香,哪里就有姆妈。我问姆妈,是否会唱一首栀子花的歌谣?我想听姆妈唱歌,我猜想姆妈有一副好歌喉。为了引诱她唱歌,我率先学会了唱山歌,唱黄梅戏。不记得那是一个怎样的夜晚,是不是我爹爹偶尔回得家来,还是正月里看完花灯回来。姆妈心情尚好,我被允许坐在她的房间,拿一支铅笔在桌上临摹她的鞋样子。姆妈一边优雅挥着针线,一边不经意发出细细的歌声,我好像触电似的僵住了,我听见朱自清“远处高楼上的歌声”—“手拿碟儿敲起来……”我不相信,又确信那是我早就听过的一种歌声。然而很快歌声便戛然而止,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别的事,使我一等再等,大气不敢出,然而歌声再未响起。回想起来,那歌声如同姆妈头发上散发的一种特有的,带着几分栀子甜蜜的馨香一样,飘忽在我的鼻唇间,从此难再见。

沉默的人大多性格倔强。一个夏天的晚上,我被嘈杂的人声惊醒,起身来看,姆妈裹夹在人群中,一边哭一边奋力突围。最终夺路而去,独自消失在夜色中。过了好几日,她才恹恹地回来,苍白的脸,湿漉漉的头发,使我更加惊骇。我不敢想象她这几天去了哪里,如何度过。我想我终是不懂她太多,羞愧令我无法面对,我与姆妈之间原不止隔着一层窗纸,也不止一片稻田。自那以后,姆妈似乎变成一只驻守在山林和田野的小兽,不到天黑不肯回家。她的辫子渐渐松散,皮肤变成褐色。她和奶奶隔着天远地远,厨房成了奶奶的地盘,姆妈的地盘就是她的“闺房”,她把奶奶和我都关在她的门外。我们无计可施,只好任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舒展或委顿。然而无论开放或枯萎,姆妈都是一朵高傲的花,她像一个女皇主宰着我们的命运,我世界里的阴晴雨雪都来自于她。那时候只要有空闲,我便有意无意坐在她的房门口唱歌,大声地唱歌。姆妈出门,倘若丢一个肃穆的眼神,我便乖乖闭嘴,转向奶奶的厨房里去;有时我唱着《打猪草》“今天要赶早哇……”姆妈从身边闪过,淡淡问一句:“赶早做什么?”此时全世界便得到解放,天下大赦。年复一年,我像山雀一样把喉咙唱破,像杜鹃鸟一样啼出血了,不知姆妈的心是否和软。

确有很久不曾去舅母家采栀子花。家公家婆去世那几年,人与花香两寂寞,栀子花兀自开了一茬又一茬。姆妈突然和我说,她从山上采回一棵山栀子,我们把它种在后门口吧。姆妈这一决定,正如一顶冠冕意外落在我头上,我屁颠屁颠、讨好拍马地,立刻找来锄头锹,母女俩小心将它的根埋下,又施了少许肥,浇足水。每日里手足并用,翘首以盼,似乎我盼的不是一树花的盛开。只是,等到鸡冠花和美人蕉纷纷谢去,栀子花仍不见打下一个花苞。而姆妈的言语果然多起来。我像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滔滔不绝跟姆妈讲起栀子花:和舅母家一样的家养栀子叫做水栀子,栀子果是天然颜料和药品,我的脑海立刻浮现数百年前栀子花大片盛开在花圃里的情景,头脑被它熏染得飘飘欲仙。我给栀子花取了一个好名字—白牡丹。舅母家的白牡丹开得真多,一朵两朵三四朵,五朵六朵七八朵……

那一年我离家,姆妈忽然变得特别像一位母亲,她开始原谅一切该原谅的,开始原谅不该原谅的,对我爹爹和奶奶慈悲起来。她好像忽然发现我的存在,有些慌张替我张罗衣被,买好吃食。然而即将离别,是令人悲伤的,姆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这一哭,便赢得我万世同情和谅解,我不记恨她过去的无情。分离的每一个日子都变成煎熬,思念使得彼此都成温柔的回忆。我一味想象她的好,甚至偏心她的好,甚至恨恨地想,奶奶是不是嫉妒姆妈,不让我和姆妈好。我的想法奇奇怪怪,忽然对那位与我相依为命十几年的老人家有了一点意见。我当众报复一般,响亮回答“更想姆妈”几个字。我立刻看见姆妈有些歉疚的笑,同时看见奶奶失落难过的脸。我拯救了一个女人的“万古之伤”,同时种下另一个女人的“万古之伤”。哪一个女人没有伤?我但愿,不要有一辈子治不好的伤。

城市里,中庭不存,栀子花开始在小区和街边盛开,只是身材瘦小,单瓣似山栀子。捧一朵到唇边,香气亦醉人。栀子花如檀香通佛性,自古花木相通,人与佛本来一处。我那娇羞的姆妈,在我爹爹眼中,究竟是一朵白牡丹,还是一尊佛陀。当我长大,我成了姆妈的一朵栀子花,我更懂她,替她承受阳光和雨露,我成了她的美丽和芬芳。但愿姆妈青春不老,像那首歌谣所唱:“栀子花,香又白,一朵戴在伢伢头上,一朵戴在姆妈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