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缘

写书法的胡老师钟爱石头,庭院里摆放着奇形怪状的石头。前些天,他将大小不等的三四块石头用银漆涂抹,摆成金字塔状,卧于院内几棵松树下,内芯LED遥控灯盏,一图装饰,二作路灯。天色晚时,透出橘黄色的亮光。他伏案写字困了,出屋伸展一下腰肢,心情自是舒畅。坐着喝茶,他翻出手机相册,和我聊起关于“石头”的话题。

2016年,他和朋友去鄠邑区下聘礼提亲。男孩木讷寡言,痴情坚守;女孩虎头虎脑,有点儿犹豫。两人恋爱过程曲折,情节复杂。一进门,女方父母好好的,倒茶、递烟蛮客气。等说到正事,气氛开始尴尬,女方父母嫌路程远,好话说尽,越说话越多,最后语言里就带了气,女方母亲更是耷拉下脸,竟把彩礼分四次一样样扔进车,将他们四个关到大门外。几个人面面相觑,羞愧难当,辜负了男方家长的托付。回去怎么交代?他们开车出来,商量着事儿。不知不觉,沿着河道走,开到一处林荫小路,河道呈葫芦形,越朝前落差越大,几丈宽的河面河水清冽,水流哗哗作响。他和朋友下了车,准备玩一下水。河道有好多巨石,他下到深水区,冒着被水冲走的危险,挑选石头。其中一位朋友也抱起一块大石头,并财迷地指认说里有翠玉。胡老师不信,见朋友坚持,劝阻无果,只好给后备厢垫了油毡,把石头拉了回来。放在客厅,老伴常嫌粗糙蛮劣;放门口,老伴又说有碍观瞻,说换成一对石狮子或貔貅多好。家里来了客,有人品评说:“啥翠?这样的货色满沟都是。”也有的人说,石头绝对有“翠”,美誉有加,说得上天入地,越说越没边儿。双方各执己见,磨“拳”霍霍要“赌石”。还有人提议,说石头像猴子捞月,建议用刻刀敲掉一部分,雕刻一下,就是一件艺术品。后来,无人问津,搬到一隅角落,落满蛛网灰尘。再搬到屋外松树下,吸日月精华,餐天地灵气,如青埂峰下的顽石,“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一块也许身怀“翠玉”的石头,被命运辗转流离,从周至河道拉到几百里远的临潼,却遭际如此,细细想来,无非一块石头。

再说那位赶他们出门的母亲,后来成为他表嫂的儿女亲家。两娃订婚,胡老师作为男方代表参加,女方的七大姑八大姨,见到胡老师欢天喜地,临走解释,扔男方四样礼是她家的老传统,他们家四个女子都是那样过来的。耐住了羞臊,还坚持成事的,就成了他们家的新女婿。经受不住考验的,他们不稀罕!他和朋友,那天被轮番的酒局灌得东倒西歪,为那户人家传下来的智慧赞叹不绝!结婚时,双方家长见面,女方母亲有点儿害臊,男方被要了十几万的彩礼也有点儿恼,亲家母嗔怪自己个实在人,不知道她亲家唱那一出是耍心眼呢,女方母亲说,不试怎能知道男方心诚不诚,靠不靠得实(石),夯实了才能嫁,毕竟女儿一辈子的大事。胡老师说,“实”和“石”,音同意同,《孔雀东南飞》不是有一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还说老伴儿前年患脑萎缩,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老伴儿照顾了他大半辈子,该反过来照顾她了。

如今石头集满他的书桌,一块石头就有一串故事,一种石头就是一处风土人情,石头记录人间百态,冷眼旁观主人的兴衰浮沉。风云变幻,人海茫茫,几千年沧海桑田,无数颗粒排列组合成一块块石头,风化成土,又抟土成石,形成石林、石山……老伴儿也喜欢石头,夫妇俩会给石头一一命名,兴之所至,往往如姜子牙封神,毛笔在手,或草或隶或楷,写下“死海”“敦煌”“丽江”“乐山”“峨眉”“普陀”“五台山”“九华山”等小字,还有代表心情或者抒发感情的石头,“心悟”“觉知”“盛放”“闭门”“沉思”等。走进石室,看到石头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如大殿里五百罗汉般各具形态,各有各的思考,各有各的悲苦,各有各的经历和人生

在他感慨万千时,石头如位长者,神情肃穆,沉默无言;在他彷徨失意、焦躁不安时,石头亦是知己,懂他悲欣交集的人生。有时候,面对冷冰冰的石头,他会滔滔不绝地演讲,讲一些心里话,说他的许多想法和遇到了什么人。缘深缘浅,一些人近了,远了;一些人远了,又近了。缘聚缘散缘如水,或平缓,或湍急……

茶喝透,意兴阑珊。送出门,趁着夜色,才发现他的老伴儿静静地坐在代步车上。他发动车,两个人的身影渐渐隐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