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的时光

我常常热切地怀念一个人住的时光。或者说,期待再次一个人住。

进门放着两三双鞋,平跟方头的小皮鞋,白色平底的小布鞋,一双温暖的室内拖鞋。手提包摘下来,顺手落在鞋旁边的地板上。衣服架放在客厅的一侧,大衣、围巾、帽子,摘下来随手挂上,上面永远是疏疏朗朗的。走进厨房,洗手,拿出木质长形小托盘、白瓷茶壶、白瓷茶杯,沏上一壶茉莉龙珠,或者祁门红茶。端到客厅,客厅中央静静放着一套沙发椅,椅背可以调节角度,配着搭脚凳。半开的白色麻质落地窗帘外,是绿色的树冠。隐隐听到人们骑着自行车、三轮车经过的铃声,谁家正在招呼孩子回家。喝点儿茶,尘埃开始落下来。

小卧室里只能有一张床,必然要双人的,哪怕只有一个人住。要能容忍自己在上面不同姿势和角度地裹着入眠。纯白色亚麻布的被套、床单、枕套,床边只能有一盏落地阅读灯。一叠准备睡前阅读的书,晚上喝水的玻璃水杯可以放在那叠书上面。

床架要置于卧室的中央,无论从哪一面下床,都是适宜的。

房子不用太大,一室一居已足够。一室当书房,一居当卧室。最好朝着南边,整日阳光明亮。

厨房里的操作台上,放着意大利比乐蒂的小咖啡壶,煮咖啡时,蓝色的火焰跳跃着,有温度的东西总是带来希望和力量;橘色的大陶锅,炖上整个下午或者整个晚上的汤汤水水;单手就能掌握的小号的轻质铸铁锅,炒点美味蔬菜必需;24小时恒温的象印热水瓶,这是一个房间幸福的源泉:随时可以喝热水,可以沏红茶、绿茶,可以冲一杯薄荷肉桂茶。

有时候亲密的朋友邀请去她家住,不管是多么可爱的对象,不管对方有多么可爱的家,一想到要离开自己的房间就莫名惆怅。整齐干净的黑桃木书桌,洁白的皱皱的被褥,安静到可以听得见风声穿过的空间,小小的台灯、落地灯,这一切,仿佛磁铁一样绊住了我的脚。

如果要说一个人住的生活最吸引人的事情,第一件一定是“沉默”吧。绝对的持续的沉默。

傍晚天已黑透,你在公寓楼道昏黄的灯光里打开门,安静,充盈在整个房间里。猫咪可能喵喵叫几声,迎上来蹭你的腿。但他再无多话。你脱了鞋,放下包,穿着袜子轻轻走在地板上。静悄悄,书桌静悄悄的,床褥静悄悄的。每个房间都开了一盏灯,卧室的落地读书灯,客厅要大开顶灯,书桌上的工作灯,厨房却只开吸油烟机的两盏球形灯,小小的,昏黄的,两束灯光照在燃气灶上。取下挂着的杯子,倒一杯水,轻轻嘘一口气:你从人间来到了天堂。

把包里的物品归类,顺路买回来的牛奶放在冰箱里,白天同事送的零食放到零食柜里。最近几天读的书拿出来,放在阅读椅上。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那天是怎样的天气,发生了怎样的对话,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夏末的周日,一个人独自醒来,暑热的窗户尚且大开,那种只属于秋冬的寒气袭裹全身。查日历,原来是白露。安静中,季节的变化隐约而清晰地从身体的感受上透出来。

一晚夜归回家,独自急匆匆低头走,有点儿害怕,有点儿疲惫。忽然,一点儿轻轻的带点儿青柠檬味的清香撞入鼻间——这是橘子树开花了啊!从小在橘园里长大,按说应该对橘子花的味道是熟悉的,那一瞬间却好像是初次偶遇的心动。第二日清晨照例经过,刻意停留,昨夜的香味再难捕捉。只有在静谧的黑暗宁静中,才能遇到这极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