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彩

安东尼·理查森在次卧醒来,他披上睡衣,光着脚悄悄走向主卧,无声地推开门。莫莉睡着了,一头红发散落在枕头上,遮住了部分脸庞。岁月不饶人,她的头发已经失去了当年的光泽,脸虽然仍很漂亮精致,但已显皱纹。

他悄悄从衣柜中找出衣服,打算到另一个卫生间去冲个澡。昨晚他在奥利维娅那儿待得太晚,在软玉温香中沉沉睡去。

他叹了口气。他仍然在乎莫莉,但是奥利维娅的形象——金发,美丽的面庞,最重要的是她的年轻和活力,浮现在眼前。

莫莉21岁时,安东尼·理查森和她初次相遇。安东尼相貌英俊,30多岁,成熟老练,非常成功,已经拥有自己专属的设计师连锁店。莫莉是圣马丁学院的毕业生,拿到了陶瓷专业的学位,有设计天赋,不过尚未遇到伯乐。这真是缘分。莫莉需要一个强势人物,安东尼则需要她的才华。如今,莫莉诺曼陶瓷已经成为理查森设计公司的基石。

安东尼是个好丈夫。他将生意打点得很好,为妻子提供了一个舒适甚至奢华的家。婚后几年,莫莉怀孕了,但儿子多米尼克一出生就患有唐氏综合征。

莫莉任劳任怨地抚养儿子,现在他14岁了。她坚持让儿子上私立学校,安东尼很难接受,觉得这极具讽刺意味。

就在一周前,奥利维娅扔给安东尼一枚重磅炸弹,说她怀孕了。

这时,他意识到自己为何对生活不满足了。他已经取得渴望已久的物质上的成功,现在他需要有人能把他的成功继承下去。他想要一个孩子,一个正常的孩子,一个能让自己骄傲的孩子,而不是一个伸着舌头、说话语无伦次的孩子。

“你昨晚回来得很晚。”莫莉走进房间,边说边系上睡衣带子。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是的。”他没做详细解释。

一直让他迟迟不能下定决心的是,一旦他向莫莉提出离婚,公司就将失去她的才华,而且他将不得不把一大部分财产分给她,而此时正是他计划大举扩张业务之际。

“我今天开始训练蒂姆担任助理。他真的很……”她说。

“你说什么?”

“蒂姆在我们这里干了6个月。他热爱陶艺,熟悉工作流程,经常帮我,而且……”

几个月前,莫莉从慈善机构收了一个年轻人,这个机构负责照料那些有学习困难的人。这个年轻人也有先天缺陷,简直就是另一个多米尼克。制陶间需要一个普通勤杂工——一个能沏茶、打扫卫生的人,他倒挺适合干这种活,公司接收他这样的人还有补助,所以当时安东尼并未表示反对。但现在莫莉竟然打算花钱训练蒂姆这个家伙当制陶助理,让他装窑,甚至让他烧窑、看火。

“不行。”安东尼说。

莫莉疑惑地皱起眉头:“我上周告诉过你了。我已经答应蒂姆了。”

“那你必须取消承诺。”他看见她张嘴想争辩——有时候她非常固执——于是又说了句,“回头见。”

他从家里出来,开车去了奥利维娅那里。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蒂姆正在制陶间打扫卫生。每天早晨他一到,都会先拖地板,清扫前一天夜里落下的灰尘。每天下班时,他会把所有掉落的黏土、所有飞溅出的釉料、理查森夫人用在陶瓷制品上的所有彩色木灰和骨粉,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他又早早赶来,再全部擦拭一遍,清理障碍,为理查森夫人制作漂亮的陶瓷做好准备。

桌子上有一排排陶瓷制品正等着上釉。起初,蒂姆不理解什么是釉。理查森夫人给他看了一碗灰白泥浆,然后把美丽纤细的陶碗浸到里面,最后转动刷子,刷起了边沿。蒂姆觉得它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些泥浆。

后来和别的陶瓷罐一起被放入窑中,等它出来后,上面竟然有了最美丽的黄色,像太阳一样鲜艳。“就像妈妈的金丝雀,”他低声说,“太神奇了。”

理查森夫人笑出了声,但并不是嘲笑。她开心地说:“是的,就像金丝雀的羽毛。你说得没错。”在那之后,她就让他帮着准备釉浆。她教他如何使用球磨机研磨釉料,让他帮忙把她要用的釉浆混合好,小心地加入木灰、火石、长石和骨粉。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几周以来,他一直看理查森夫人装窑,关上沉重的门,从外面转动轮子封好窑。今天,她准备让他一个人装窑。他不再是清洁工了,他将成为理查森夫人的助手,正式成为一名陶工。

他从窗口看到理查森夫人的车驶进停车场,于是赶快去为她沏茶,用的是她设计的茶壶。

她穿上工作服,走进制陶间,去完成她设计的莫莉诺曼陶瓷全新系列。她把心思专注于工作上,烦恼随即被抛到九霄云外。

安东尼来到时已经快中午了。她正在为一批特殊的订货做最后润色,如果成功了,会给公司带来一大笔生意。她制作了一套长脚杯,纤细而美丽。她为它们上釉,努力思索什么样的火候能烧出好货。

“这是什么?”安东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是德克兰西公司委托的那批货。”

“还没有干完吗?”

“这个不能出差错。”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安东尼,关于蒂姆……”

安东尼打断了她:“奥利维娅怀孕了。”

她觉得腹部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踢了一下:“怀孕……”

“我想要个孩子。”他说。

她能感觉到怒火在心中升腾:“你已经有一个孩子了。”

他脸色一沉:“我指的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你不能给我,奥利维娅可以。我想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