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邮局

我小的时候,生活在川南的一个小城,小城的主街道不过两公里,按居民的习惯分为上街、中街、下街。

邮局在中街,几步梯坎上去,门口摆着一张矮小的方桌,桌上放着一本《文学尺牍大全》,一盒墨,一支笔,一沓信笺,信笺不用时就用镇纸压着,以防被风刮跑。

写信的人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头戴瓜皮帽,身穿长布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瘦小的个子看上去有点弱不禁风。

能帮人写信的人,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多少懂点人情世故,不但钢笔字写得漂亮,毛笔字也拿得出手,写出人家想表达的意思,让人觉得熨帖。

有的收信人不识字,在邮局就拆封,让写信的人给他念一遍,知道来信说了些啥,又把回信要说些啥说给写信的人。信写出来后,念给他听。他含着泪满意地点头,让写信的人把信叠好装入信封,封好口,贴上邮票,在信封上写上收信人地址、姓名和寄信人地址,付给写信的人代劳费。

去外婆家路过邮局时,我会好奇地拿起那本《文学尺牍大全》翻看。古时称信件为尺牍,那是一本说写信格式的书。帮人写信这行只能勉强为生,遇上逢年过节,来往信件多的时候,一天能挣上几块钱。

刮风下雨的时候,写信的人会躲进邮局。不知哪一天,他的桌凳搬进了邮局,这下好了,日晒不着,雨淋不着,到了闷热天还有“穿堂风”。他像邮局的人似的,朝九晚五上下班。

有人给写信的人介绍寡妇,他连正眼都不看一下,似乎自己已经改变了身份。局长觉得这下没准会弄出啥事儿来,就背着手踱过来说:“外边去,碍事儿。”写信的人急忙站起哈腰点头,桌凳搬出去一会儿,趁人不注意又搬进邮局,来回次数多了局长也就懒得再说了。

信件源源不断地从邮箱那条缝投进去,而后,由邮递员定时打开取走。那时交通不便,小城闭塞,与外界的联络更多靠书信。门口墙上那斑驳的邮箱,每天都有大量的信件经它传递,传递着小城人家的温暖。有时我会担心邮递员不打开邮箱取走信件,寄信时会踮起脚递到邮局的柜台上。收发信件的两个胖女人,忙碌中也不忘和寄信或寄包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会等她们把我递上去的信件盖上邮戳,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等回信的日子漫长。寄信没几天就会看看那些邮递员是否从家门口经过。他们穿一身绿邮装,骑的单车也是绿的,不时发出清脆的铃铛声。单车后座上搭着鼓鼓囊囊的绿帆布袋,里面装满油墨味的信件、报纸和书刊。

那些来自各地的信件,经历长途跋涉,终于到来时,信封皱巴巴的,上面布满灰尘,边缘已破损或裂口,但信瓤不至于脱落,还忠诚地把写信人要说的事儿带出来。

许多年以后我回到家乡。邮局仍在那栋三层楼的底层,梯坎上门口那个写信的人估计已经作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