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竹

岳父屋东边的河边上,有一簇细竹。岳母说,是岳父挖了人家一根竹子回来栽的。自我和妻子结婚后,这竹子就一直安静地长着。每年五月,便也会蹿出一些新竹来。

竹子很细,做钓鱼竿稍粗一些。我有时砍些搭豆架、黄瓜架,比芦竹强,却派不上大的用场。

河对岸河坡上邻居家的竹子,已经长成一片,竹子很粗,可以做锄头、连枷、粪舀子等农具的柄,也可以做撑船篙子,用处很多。有一次我家连枷的柄断了,我还去跟邻居要了一根竹子。心想着,岳父家的竹子如果跟邻居家的一样该多好,那样就用不着求人了。

岳母在世时,这片竹子的地盘一直这么大,周边伸到田里的根,都会被岳母斩断,因为要长庄稼。岳母一直想把这片无用的竹子挖掉,我说,这竹子冬天都是绿叶子,留着作风景也好看。岳母便不再提挖竹子的事。苏轼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苏轼高雅,不仅爱竹,也一定知竹。我一俗人,没有苏轼的那种境界,但就是喜欢竹子的青翠,还有它的气节。

巧的是,靖江大女婿家的屋后,也长了一片竹子,跟河对岸邻居的竹子差不多。每年春节后大女婿来我家里时,都会带来几袋冷冻的鲜竹笋。我问哪里买的,大女婿说是自家的。每年竹笋出来时,大女婿的奶奶把竹笋挖出来,剥去皮,切成片,然后锅里放水加盐,烧开后,把竹笋再放进开水里,再烧开,捞起,沥去水分,装袋放入冰柜冷冻起来。这竹笋特别鲜嫩、味美,烧什么菜都好吃。

我一阵羡慕,又一阵暗叹。我家的竹子,指头粗的笋,怎么吃啊。罢了。大概就这个品种。就像羡慕人家的孩子成材,气自己的孩子没出息一样。

妻子说,我家这竹子,还没到大的时候。我说,我看着竹子长了三十几年了,还没到大,还得多少年才能长大,能长多大?品种如此,别再痴想了。我觉得,我家的竹子,就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邻居,还能不了解?

也就是妻子说这话的第二年,我家的竹子突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新出来的竹笋,竟然都有胳膊粗,跟河对岸邻居的竹子一模一样。我惊喜万分,欣喜若狂。竹子莫非有灵性,懂得人的心思?与竹子相处了几十年,原来我只能算是相邻,相熟,并不相知。

与人相知,要以诚为钥,走进他的内心世界。与物相知,要以恒为钥,探究物的原理。我亲眼见证了,竹子几十年隐忍不发,坚忍不拔,其毅力,其精神,令我大为吃惊,感叹!真有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的震撼。这世界,这大自然,奇妙的事情太多了。我家的竹子还会给我什么样的震撼与惊叹,需要时间来回答。

今年新出的竹笋,比去年更加粗壮,茂密,层出不穷。妻子吩咐我,赶紧地,趁嫩,把竹笋挖出来,把鲜笋切成片,盐水煮过,装袋冷冻起来。第一批才弄完,没过两天,第二批又冒出来了。第二批弄完,第三批又冒了出来。我对妻子说,不要都挖掉,留一些长竹子吧。妻子说,这东西泼皮,挖得快出得快。老竹子还有这么多,不如吃笋。还打电话叫妻姐也来挖一些回去烧肉,还带了一些给厂里的同事。

忽然想到一个老人说的话,被子睡得断了筋,谁也不知谁的心,比喻相处容易相知难。形容我与竹子,倒是比较贴切。如今我对竹子虽然有了新的认知,但也不能说相知。竹且如此,何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