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和善(2)

我们常常会说文学是一种痛,为什么?为什么歌舞升平常常就不是文学?文学与珍珠的形成十分相似——珍珠是河蚌的一种痛造成的,是因为有了伤口,有了不适;文学同样是痛苦的结晶,没有痛在里面,就不可能形成美的文学。世界上好的艺术品——文学、音乐、绘画,都一定要有点痛在里面,要让你难受,要让你痛不欲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产生一些真正的好东西。好货不便宜,如果轻易能够得到,如果说来就来,手到擒来,稀里糊涂地产生了,那就不一定是珍珠。

我的眼睛所受到的伤害,成全了我与文学的缘分。就个人生活而言,这实在是一件很痛的事。一个人的伤痛往往是微不足道的,但是文学真的不能没有痛,无关痛痒是不行的。

文学痛在人心,没有痛,就很可能没有美。不妨以张爱玲小说中的一个痛点为例。张爱玲的名篇《金锁记》里,七巧嫁给了残疾人,早年守寡,后来获得了一大笔钱,但是这笔钱使这个女人变成一个恶魔。为了控制自己内向而美丽的女儿,七巧让女儿养成很多坏习惯,包括抽大烟。后来女儿终于遇到心仪的对象,开始谈婚论嫁,对未来有了美好向往,悄悄把大烟给戒了。一天,那个她爱的男人来向她求婚,可是七巧用一句话,就很轻易地把女儿一生的幸福给毁了。七巧说了什么?她告诉那个男人,女儿抽完了大烟就下来。

为什么一个母亲,会处心积虑地毁掉女儿的幸福?明明女儿已经在戒鸦片了,谁都知道戒鸦片是件很痛苦的事,她作为母亲,不帮女儿掩饰,却还要故意夸大其词。这就是张爱玲的过人之处,她看到了人性中那种无奈的痛,就忍不住要把它写出来。关于张爱玲的小说有很多评价,我一直认为这个细节非常有力度,非常华美。写的人心痛,看的人心也痛。痛是一种难以言表的东西,不仅仅是美,也不仅仅是丑,它很揪心,像不散的阴魂,像黎明前的雾气,它伴随着我们,让我们忍不住要叹息,忍不住要叫喊。

文学往往就是一些这样那样的痛,而痛中间始终都有善。事实上,只有善才能让我们更深刻地体会人生,才能确切地感受到文学中的痛。善根是文学存在的基础,好的文学作品里面不仅要有痛,要有痛的底子,还必须充满善,一定要有些让人刻骨铭心的东西。我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奥地利作家茨威格,想到他的自杀。茨威格或许不能算是一个很伟大的作家,但是他的小说《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看不见的收藏》都是非常好的作品。他出生在一个非常有钱的犹太人家庭,根本不需要用文学来养活自己。他有点像当年的京剧票友,之所以玩文学,是觉得文学很美,很有意思,于是就从事了这项伟大的事业。

我今天要谈的不是茨威格的小说,而是他的最终结局。他是犹太人,希特勒大肆屠杀犹太人的时候,他已逃到了巴西。能幸免于大屠杀,对任何一个在欧洲的犹太人来说,都是十分幸运的,都是奇迹,但是茨威格最后还是自杀了。他不愿意苟活,他打开煤气阀门,和他的遇难同胞一样,死于煤气中毒,只是地点不同。

为什么他会自杀呢?因为他对当时的人类太绝望,他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他曾经觉得这个世界非常美,充满了诗意,然而一个本应该很美的和谐世界,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不堪、如此丑、如此恶?茨威格的小说里到处都是美,而这个世界实在太丑陋了,这让他感到太痛,所以他选择了自杀。

我不想评价自杀这件事,我只想说,一个作家,一个优秀的作家,必须有相当多与众不同的东西,必须有相当多与众不同的看法,只有这样,才能够货真价实地感受人间的至痛和至善。

还是让话题回到我受伤的那只眼睛上。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它只是我个人的不幸,是命中注定的,是生命中必须承受的痛。

记忆中,我当时最大的恐惧,不是自己破相了,不是已经瞎了一只眼,而是医生要直接往我眼球上注射药水,这是治疗的需要,不可避免。这真是太恐怖了。当医生把装满药水的注射器举起来的时候,我便有种世界末日到来的感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医院,身边没有一个熟人,事前事后都没有人安慰我。我胆战心惊地走向治疗室,注射将在这里进行。对一个孤独的十三岁孩子来说,这真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每次注射我都想吐,很疼,头痛欲裂。每次我都要独自在治疗室呆坐半天,医生觉得我很勇敢,护士觉得我很可怜,他们时不时地会表扬我几句。多少年来,我一直不愿意回忆这件事,一直试图忘却。然而我第一次意识到它的严重性,却是在二十多年以后。当时是在上海,我跟余华和苏童三个人在一个宾馆里聊天,无意中谈起当年。当我说到父亲听说是自己儿子被别人打伤,而不是儿子打伤别人,心里竟然仿佛一块石头落地时,余华就在原地跳了起来,说这太恐怖了,这叫什么事呀,怎么会是这样。

事实上,我太了解父亲的为人,即使不是在“文化大革命”这样的年头,即使不是被打成“右派”,他也仍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伤害别人。

自己的孩子伤害了别人,这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如果一定要他做出选择,我相信他会选择让自己的孩子受伤。怕伤害别人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一种善,一种很大的善。善在文学中同样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文学光有痛不行,还必须有善,要有大善。文学并不是用来复仇的,不只是还债,锱铢必较,睚眦必报。文学可以控诉,但绝不能仅仅是控诉。

我一直认为《在酒楼上》是鲁迅最好的小说,它的情节很简单:小说主人公吕纬甫回老家完成母亲叮嘱的两件事,一是为自己早逝的小兄弟迁坟,因为老母亲总是对死去的爱子念念不忘;二是给一个小女孩送她想要的剪绒花,这个小女孩曾为了得到这剪绒花挨过打,因此老母亲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结尾也很简单,前一件事很顺利地完成了,后一件事却无法完成,因为那个小女孩听信他人的谎话,以为自己会嫁给一个连偷鸡贼都不如的男人,郁郁寡欢,结果生痨病死了。

一个老母亲对死去的小儿子牵肠挂肚,一个美丽的小女孩被谎言蒙蔽,并因此丢了性命,这些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小事,细细品味时,不禁让人扼腕叹息。好的小说就是这样,不要太多,有那么点意思就行了。文学常常不说什么大道理,有时候就是表现一些非常细腻的小情节——很小,却很痛,很善,因此会显得非常美。

文学往往从很小的地方开始思考。我祖父曾反复告诉我,一定要用心去发现。文学往往不是去考虑这个东西有没有意义,考虑它有没有用,而是去发现一些看似十分平常的东西。你必须静下心来,要有一双能够发现的眼睛,要有一双会观察的眼睛。要有心,能敏锐地感觉到痛,能敏锐地感觉到善。文学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它也许很平常,也许很简单,但是一定要痛,一定要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