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远处赶来

前几天收到一封《中国诗词大会》观众的来信,地址栏只是写了学校和专业,然而邮差尽心,竟也送到了我手里。

信中说道:“认识你是在监狱,那是个人间最底层、最复杂、最能看见人性的地方,少了虚伪,多了直接,少了理解,多了冷血。人有的时候,特别需要温暖。节目不是直播的,每天下午五点守在电视机前,成了习惯,也成了精神支柱,更被诗词的魅力所折服。多少春秋远离了书桌、笔墨,我渴望自由,更渴望心灵的救赎,这就是拿笔的初衷。远方的朋友,您能理解,并接受我这个陌生人,甚至被世人称为坏人的信吗?……而今迈步从头越。新生的我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那份自卑感。知耻而后勇成了唯一选择,我不会独自躲在黑暗里悲天悯人,更不屑于在人群中感慨自己的心酸史,特想回到最初的自己,单纯、向上的自己,为什么不呢?像白茹云大姐姐那样,有颗坚毅向上的心,这个世界依然那么美好。”

最后,他说:“交你这个笔友,不是因为你的美丽、学历,或者身在名校,而是因为你的出现,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

这封信很长,满满好几大张纸,他反复说,不管我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即使是自言自语,也要感谢一群笑着念诗的人,给了他重新开始的勇气。

看到这封信时,心中的震撼难以形容。给我写信的这位朋友,年少时一时意气,为给朋友报仇触犯法律,如今出狱,已是而立之年。但字里行间的真诚让人感到,他依然保有少年的纯粹,他怀念书桌和笔墨,渴望勇敢地重生。而人在转折点难免会怯懦,诗词,就在这个当口,适时地,推了他一把,让他心中充满了柔情,打开心扉,欣悦地拥抱世界。

南朝吴均自富阳至桐庐漂流,见“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心下欢喜,一定要将这一切说与好友朱元思听,他在信中细细描绘景致,怕友人不能领会那里有多美,结尾时特意说:“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有多美?就是有这么美。

我回想《诗词大会》的时候,常常想起吴均这两句话。其实诗词之于我们,正像富春江两岸风光之于吴均,它们的本意,也许只是自然而然地展现美,却在无意间潜移默化地,在人们心中,埋下了一颗又一颗火种。

我们在念诗,也在讲故事,于是诗词中蕴藏的巨大精神能量穿越千年而来,在一个个爱诗的人的讲述中一点点释放,缓慢,悠然,娓娓道来。这个过程是迷人的,你会着迷于诗词——那些断金切玉的锦篇绣帙。你会更着迷于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几千年前曾发生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上的诗人的故事,和几千年后读诗人的故事。这就是传承啊。我想,那个而立之年的“少年”信中所写的,黑暗中点亮的灯,光芒即从这传承而来。

诗从几千年前赶来,赶来温暖我们;而你从千里之外赶来,共襄盛举。就像康震老师所说,共享这场春夜喜雨。

“你看《春夜喜雨》,这雨为什么是喜的,因为它来得是时候,而且来的方式,是一种温柔的方式,随风潜入夜。晚上大家都安睡了,它悄悄地进入了这个村庄,润物细无声。细细的春雨,细腻地润物。这样的雨,在晚上,在春夜,在我们最需要它的时候来到,就好像最需要一个人引导的时候,我们听到的很多温润的话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