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

在我人生履历的三十四个年头里,父亲一直是我的精气神。我的动脉血管里激荡着父亲屡败屡战的坚强人格。

每一次思及父亲的音容,我的眼前即刻就会浮现出罗中立那幅名为《父亲》的油画,和油画上那张阡陌纵横,落满岁月风霜川蜀父亲古铜色的脸;想起朱自清那篇描写父亲的着名散文《背影》。父亲的人生张力随之一一再现,我的心也就跌入了忧戚的深渊——父亲的一生平凡普通,除了命运多舛,备尝苦辛,似乎精采的篇章极其有限。

因为家境清贫,终其一生未能上一天学,斗大的字没识一升。搞电焊时有单位要炉筒拐弯,父亲写不了,便画个“┗”来代替。其中的酸涩不是我所能品评。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六岁时遭母弃,而后随祖父走南路,逃荒于延川县交口镇乃木河村客居数载。咽食百家饭,穿着百衲衣,父亲的童年过早地体味了人生的苦涩;到后来返回故里,为糊口十二岁开始学艺,织毛巾、做木活,时遭体罚,苦泪沾襟。一待年长,木匠、铁匠、钳工、搬运工、电焊工只要能维持家计,父亲都忍辱负重,含辛茹苦地做。正是这样的经历,形成了父亲倔强不屈的人格,形成了父亲勤俭艰朴和梦寐以求用辛勤的汗水换来富裕的执着。记得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父亲一个人49元的薪水养活着爷爷、母亲、正在上中学的哥哥、我和上小学的弟弟。遇有早饭吃馍,爷爷时常将馍蒸作十二个,一人两个。每次只有弟弟的可以剩下半个,母亲便告他父亲在受苦,那半个馍让父亲吃了罢。不谙世事的弟弟总要哭着说,放学了他还要吃。这时候父亲会悻悻地说,“娃娃正长身骨!”说完便走了。全家谁也再没话说。

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国家的政策宽松了,父亲先后开办过家庭工厂、承包了食堂。期间,尤其是开食堂那段,由于经常站台,父亲学识了不少字,只不过像一、二年级的小学生,写得七扭八歪,缺胳膊少腿,竟不如他正在上小学的小孙女。我们的家境日渐富裕。

那是我上初中后,一次回家做作业时,父亲看看并不整洁的作业本,慈祥地摸摸我的头说:“好好学,将来找工作得靠自己。”如今往回想,父亲的意思不外两层,一者希望我能够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别变成只知享乐的废物;二者是学不好找工作依靠他没辙。在我读师范专科学校的两年,每次离家父亲总要到车站相送。虽说那时的车票不太好买,毕竟我是二十岁的人了,数百里外的学校已经走过几次,真担心熟人看见了羞涩。但父亲是执意的。直到汽车开动了,他也不招手,而是抽着香烟点点头。烟雾朦胧着他传神的眼睛,有没有眼泪我看不清楚,反正照得汽车没了影他才走。当时的学校,学生费用基本由国家负担。可父亲每月仍要给我几十元,惟恐我手头拮据。我的数千册藏书,好大一部分是用父亲的这笔钱购买的。而今,每一次坐进书房望着这批书,思想人已去,书犹在的落寞,便不时心生凄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