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有天你忘记了世界和我(2)

每天夜里,我妈经常要跟我爸展开一场电视遥控器争夺战。两个人都是胖子,在体重上不分伯仲,但比起我爸的笨拙,我妈的身手可谓异常敏捷,数次得手之后,我爸灰了心,干脆也不跟我妈抢了,直接回房睡觉。我妈是芒果台的死粉,特别钟爱一档叫《我是歌手》的栏目。去年她迷黄绮珊,今年超迷邓紫棋,还说邓紫棋就是女神,有次电话里我问她那黄妈不是吗?她坚决说不是,理由是她的“胖子传染病理论”。她说跟着瘦子才有未来。

邓紫棋在福州开演唱会的那天,我妈骗我爸,说自己去大姨家,结果一个人跳上大巴去了海峡会展中心。数以万计的粉丝蜂拥而来,我妈在人流中陀螺似地转圈,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通过团购买到的靠边位置,一瞧,前前后后都是一群戴眼镜的宅男。她刚坐下,一男青年便问:“大妈你也追星啊?”我妈尴尬地回答:“陪我儿子来的,陪我儿子来的,他坐前面……”那天晚上我正在图书馆上自习,我妈先是发来彩信告诉我她正在看邓紫棋,说她跟电视上一样真的好瘦好漂亮,紧接着她控制不住又给我打电话,我小声跟她说自己在上自习。人声鼎沸中喧嚣盖过一切,她没听清我说什么,只兴奋地一个劲儿喊着:“你听,你听……”手机随之被她凑向舞台,邓紫棋在唱《喜欢你》。瞬间自习室里的目光都向我扫射而来。

我也听过我妈唱歌,从新中国的经典儿歌到王麟的《伤不起》,她都会唱,最经典的还是《让我们荡起双桨》。说起这首歌让我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我妈的声音有多么天籁可以返老还童,而是她在唱这首歌时都会加上她那个年代小孩子表演节目时的标准动作,一手叉着腰,一手前后摇摆,样子很乖。

我妈常跟我说起她年轻时的事情,参加学校里的各种比赛,学当时很红的张曼玉烫过卷发,在床头贴过周润发的海报,收集过小虎队的卡带,喜欢穿淡蓝色的牛仔套装,还去过最小清新的鼓浪屿,按照现在时髦的话讲,也算是个“文艺女青年”。如果不是因为外公外婆早早把她嫁了人,提前结束她美好的少女时代,她现在说不定还能在电视上唱歌或者演某部大龄剩女剧的女主角。她说的时候略带一些怨怼和遗憾,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仿佛一切都是真的。

我妈不止一次跟人提起这些话,好像要告诉全世界她现在变成一个庸俗肥胖的家庭主妇都是拜外公外婆所赐。听众们都跟听祥林嫂的悲惨故事一样,从最初的表示惋惜到随后的渐渐习惯又到最后不得不麻木离开。没有人跟我妈这位曾经有故事的女同学讲话,她就变得很孤独。

外公过世的那天,我妈不像大姨小姨那样提着录音机在灵堂哭,她没有眼泪。晚上,我爸忙着外公的丧事没回家,是我妈先带我回来的。深夜,起风了,屋外的树丛猛烈摇晃着,树荫间的缝隙像阴森森的墓穴。我睡了一会儿,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哭声吵醒,隔着墙,我也能听得清,那是我妈在房间里哭。我起身走到她的卧室外头轻轻敲了敲门,房内的哭声顿时止住。

我妈开了门,面对她双眼红肿、眼袋低垂又有些许皱纹的面颊,我一下子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问:“爸爸回来了吗,我想爸爸了。”我妈顿时扑过来,抱住我,一头压在我的肩膀上,闷住哭声,灭火似的,抽噎着说:“妈妈也想爸爸,爸爸,爸爸……”之后她哭开了,那样子像极了童年时迷了路或者丢失了最好玩具的小女孩。

我妈一直都不喜欢或者是不习惯离别的氛围。从小到大,把我送进幼儿园的是我爸,带我去小学报名的是我爸,目送我离开小镇去城里念高中的还是我爸。记忆中,离别的场景里,我妈从来都缺席。但自从外公去世后,再碰到我离开家去学校的时候,我爸的身旁总会站着我妈了。她一脸平静,没有演绎电视上那样催泪的剧情,看我上了车,挥挥手,连再见也不说。惟只一次她开口了。

在我去重庆念大学的那年九月,我妈被查出患有神经衰弱,开始过上一种每日都需靠药物维持神经正常的生活。我好几次看见忘记吃药的她站在我面前,样子傻傻的,像陌生的小孩子,我大声叫她,喊她,她都听不见。我怕她有天就忘记了这个世界,也忘记了我。临行那天,她先是笑着凑到我耳边,轻轻地说:“知道你现在已经大了,但还是舍不得……”她哽咽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脸上抽搐着又立即被她强压下去,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朝我挥手,见我上车落座,便赶紧背过身去。那次到校后,我打电话回家,我爸说那天我妈回到家后就一直躲在房间里哭。

繁芜世间里,我们总是在行走,总是在离别,总是在习惯身边的人来人往、好聚好散,惟只一句“舍不得你”让人泪流满面、唏嘘不已。

整个夏天若没有台风途经,福州的太阳也会辣得要命。碧空如洗,没有半点云。

我妈在天台上晒衣服,突然想到自己儿子身在雾都,一定见不到家里这样蓝得就像是颜料泼出来的天空,便拿起手机给我打电话。我在电话这头告诉她虽然重庆经常有雾,但它夏天时也跟福州差不多,还是有阳光、蓝天的。之后我妈便跟我聊起她最近想学隔壁陈婆婆那样买份保险,说等哪一天自己离开了,起码还能留下点什么给我和我爸。

我突然间沉默了,发现我妈真的老了,我的心像被人重重打了一下。

我妈见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动静,便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说的话,急忙补了一句“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别多想,啊?”我在电话这头半晌才应了一声“嗯”,口中却咬出了豆粒大的泪水。

张爱玲在《易经》里写道:“我们大多等到父母的形象濒于瓦解时才真正了解他们。”

父母无时无刻不在守护着我们,为我们付出一切,甚至努力为我们保持着自己最初的模样而不让我们感到生疏和倦怠,但他们终究还是被现实、生活削去棱角,刻上纹络,变得不堪入目,像件朽木雕做成的器物很快将被人遗弃。

他们的爱沉入湖底,在不为我们所察觉的时候化成一片荒芜的青苔。

时间太残忍。

妈妈,已经二十岁的我特别想像小时候那样矫情地喊你一声。

无论时光如何老去,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个美人,你会如沉香住在风里,一遍一遍吹向我想你的每个晴天、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