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凳

凳子是一种常见的不带靠背的坐具,一般用硬质木料做成,凳面多为一块长方形整板,如果长度在一米以上就称之为“长凳”,且有长腿短腿之分,其中长腿的叫“高凳子”,短腿的叫“爬板凳”。

在农家,长凳不算什么稀罕物,谁家没有一条普通而又实用的长凳呢?这些长凳粗犷质朴,一般表面不施桐油,不刷油漆,原原本本地保留着木材清晰自然的纹理。我曾留意过,许多人家的凳子底面,一个平时所看不到的醒目位置,往往会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着主人张三李四的名字。这是庄亲庄邻办红白事时借桌凳专做的标记,以防借来借去导致被混淆或丢失,做过标记就相对保险些。

打我记事时起,家里就有一条柏木长凳,短腿,凳面泛着褐色的光泽。其长约一米五,四条腿中的一条已经换过,工艺粗糙,料子也不是柏木。这条凳腿的榫头被一块旧布包着,然后夯进卯眼,确保结合得严丝合缝,轻易不会脱落。不用说,这是一名晚些上场的“替补队员”,有些另类,但从此肩负相同的职责。据说,这条长凳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同伴”,它们曾结成一对,一前一后,共同垫过重重的棺木,待出棺之后、丧事办过,两条凳子便按规矩分给子女。

印象中,长凳可以被我们小孩子用作玩具。骑在上面,一手扶在凳面,另一手高扬柳条,把自己想象成策马狂奔的骑手,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或于严寒的冬日,扛长凳来到冰封的河边,将其倒翻过来,前面系一根绳子,一人蹲踞其上,让小伙伴前拉后推,这长凳就成了威武的坦克、军舰。长凳还曾经是供我歇息的小床,窄窄的小床。农忙时节,大人们都在田地里没日没夜地劳作,放学后我回到家时经常空无一人,堂屋门紧锁,好在院门敞开,葡萄架下阴凉静谧,那条长凳正斜靠在防震棚的墙壁上虚位以待。将书包取下,不着急去写作业,我把长凳放倒,先在上面躺一会儿要紧。平时,看见我睡于长凳之上,父母担心我一个翻身就会从长凳上摔下,但这种情况始终没有发生,直到有一次我独自在家刚刚躺下,一只黄鼠狼突然从凳子下面跑过,受到惊吓的我“哎呀”一声滚到了地上。

上个世纪,每逢村里放电影,不仅全村老小携带凳子闻风而动,甚至邻村的也赶过来观看。一旦去晚了便只能站在后面看别人的后脑勺,所以往往要扛长凳。强子就是因为一条长凳而收获爱情。原来,邻村的大翠站在他旁边,她在棉花地里忙乎了一天,累得腰酸腿疼,但听说梦楼村放电影,她晚饭没来得及吃就急忙赶了过来。强子装作认错了人,喊她一声二妹子,自己朝长凳的一边挪了挪,让她抓紧站上来看电影。不仅如此,强子还塞过来一个温热的煮山芋和一个熟透了的甜瓜,大翠边吃边感动,心里直念叨这小伙子的好。

读高一时我遭遇缺少凳子的尴尬。同桌是同村的二强,强子的弟弟。我俩所摊到的长凳红漆斑驳,不知已经被多少届学生坐过。也许因为有暗伤,也许是我们的不爱惜,四条腿竟然失去了两条,剩下的两条分散在两端且成一条线。由于我俩家中都没有高腿的长凳,加之懒得去找学校的木工进行维修,为了继续发挥长凳的作用,我们只好一手扶住凳子,分别用各自的两条腿代替所缺少的那条腿,居然取得了平衡。可是,一旦起立或离开座位,那条缺腿长凳只好斜靠在后面的课桌上,或者干脆躺倒在地。就这样,我和二强整整坐了一个学期。

大哥二哥先后结婚分开单过,那条长凳被分给了二哥。那条老长凳每年我能见到几次——清明、中元、冬至和春节前,只要回老家上坟,登上二哥的电动三轮,车厢里总少不了它。坐上它,许多经年往事齐聚心头。

包浆的旧长凳,看上去一点也不显旧,它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副不变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