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杀:年轻人的“时代病”?(2)

“过家家”是儿童模拟成人世界的学习方法,而成人呢,却往往只有在战争、灾难、死亡之后,才能深切地领悟到那些珍贵的普世价值:与亲友爱人共度的时光、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更崇高和有爱的生活……

“冲突”“仇恨”“爱”“友谊”“合作”……这不正是人们在剧本杀中反复模拟和演练的吗?相比书和电影,剧本杀能给人更切身的沉浸感。而且每一段剧情,都可能因为玩家之间的互动、玩家个人的选择而出现不同走向,也更像真实的人生。

伦敦密德萨斯大学当代表演研究副教授马雄曾借用“浸入到水中”来形容“沉浸式戏剧”观众的感受,这一点同样也适用于剧本杀:一方面,观众的感官被刺激和裹挟;另一方面,他们也要彻底接受一种全新的规则和模式,就好比“学着在水中呼吸”一样。这样,观众才得以从真实生活中短暂抽离,获得一种全新的体验。

未来学家、畅销书作者简·麦戈尼格尔曾认为,未来世界就是一个游戏化的世界,我们的生活会成为一个大型游戏的一部分。

这番言论引发过不少争议。批评者担忧,越来越多年轻人沉迷在虚拟游戏、电子设备中,会不会对现实世界越发疏离?如今社会上常见的“食草族”“宅男”“社恐”,不就是由此带来的后遗症吗?

有趣的是,剧本杀的风靡,恰似为这种趋势唱了个反调:谁说年轻人不爱阅读、不爱与人交流、只爱埋头玩手机?这些玩家一连几个小时不碰手机的劲儿,恐怕很多长辈都要自愧不如。

这是怎么回事?剧本杀恰好把“戏精”、“社交牛皮症”们都集中起来了吗?我问过不下50个玩家,答案却出乎我的意料。

“不不,我绝对是社恐。”玩家星星说。他自称是特别宅的人,除了上班见同事,基本不跟什么人接触,所以以前出门根本不知道找谁、玩什么。

“但剧本杀会帮我凑到同伴,安排好我的人设,连谈话内容都帮我们设置好了,不用担心跟陌生人见面要聊什么。100多元就有人跟你玩上好几小时,告别后大家互不打扰,也不用刻意维系关系,还有比这更赞的吗?”像星星这样的社恐剧本杀玩家不在少数。

根据剧本杀报告,71%的剧本杀玩家都有过和陌生人“拼车”(组局凑人数)的经历。明明是强社交的线下游戏,而且通常要跨越半个城市,去和一群陌生人待上好几个小时,为什么能吸引这么多社恐呢?

历史学家费伊·艾伯蒂在《孤独传》一书中曾提到过:孤独,其实是一种现代才有的流行病,是在物质繁荣、数字革命之后才蓬勃兴起的。孤独的恐惧“不在于周围有没有人,而是意识到一个人和周围的人毫无相似之处”。

作为一种群居性动物,人类始终有对抗孤独、面对面社交的需求。然而诞生于网络时代的“Z世代”(出生于1995-2009年间人)往往不满足于跟身边人交往,而是想找到有相同志趣、属于同一圈层的人,这才导致他们转投网上,在现实社交中更加消极。

玩家Lily刚参加工作不久,已经感受到了这种既孤独又不甘心的困境:“互联网让一切都虚拟化、碎片化,人跟人之间心无旁骛的纯粹沟通太少了。算法+短视频确实让你无需思考就能获得无穷无尽的消遣,但这种‘快乐’来得快,去得更快,结果同龄人之间甚至都找不到共同话题,让社交变得更尴尬。”

在她看来,剧本杀正好提供了一个安全的边界、一个有趣的模板。“我们就像进入了一段‘平行宇宙’,在角色的马甲下尽情交流,结束后推开门,你又能重回现实世界,什么也不影响。”

剧本杀不仅提供了一段虚拟人生,还提供了一种未知的刺激感。即使是同一个剧本,你换了一群车友或主持人的话,体验感可能截然不同。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玩剧本杀都会“入坑”,尤其是第一次“抽盲盒”就抽到地雷的。

深圳女孩安卡就很失望:“我闺蜜一直对我说有多好玩多烧脑,但或许是我运气不好,玩的本子有明显的bug,而且有个玩家明明掌握着关键信息,却一直挂机(不发言),还不停地玩手机,大家推理得又困又累,完全没有解谜破案的爽感。”

还有朋友觉得特别难入戏:“可能因为我是个菠萝头(形容无法共情的人)吧,或是抽到的角色跟我价值观差太远,看到一桌人玩到剧情高潮时都红着眼圈、一把鼻涕一把泪时,我却觉得作者是在强行煽情,好好的游戏搞成‘诗歌朗诵大会’,太尴尬了,后来就不怎么去了。”

或许,当周围的所有事物都在娱乐化、在费尽心机取悦消费者时,我们快乐的阈值会变得无比高,稍有不如人意的体验,就可能让我们掉头而去。而重复性的娱乐,也会让人心生厌倦,从而不断追求更多刺激。

90年前,英国作家赫胥黎曾试图在《美丽新世界》中警告我们:人们感到痛苦的不是他们用笑声代替了思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以及为什么不再思考。

如今,这句话似乎依然在得到验证。

剧本杀的流行,或许是对过度娱乐化的时代的一种对抗、对人类本质追求的一种探索。有人认为它反映了年轻人的一种“时代病”,但纵观人类历史,或许每代人都有“病”,只是如今恰好出现了一种解决方案,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