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无间

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正在对文学补充读物生气,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妻子立刻跳起来,急忙走到我面前说:“去,开门!”

我顺从地去开了门,看见格洛斯夫妇正站在门口地垫上。德夫·格洛斯和露西·格洛斯,一对合宜的中年夫妇——穿着拖鞋。他们做了自我介绍,并对这么晚来打扰我们表示歉意。

“我们住在街对面,”他们说,“我们能进去待一会儿吗?”

“请……”

他们径直走到客厅,绕钢琴转了一圈,停在饮料车前。

“瞧见了吗?”露西得意扬扬地嘲笑丈夫,“它不是一台缝纫机!”

“不错,”德夫答道,脸气成了猪肝色,“你赢了。可是在星期二,我是对的——他们没有《不列颠百科全书》。”

“我可没有提到什么不列颠,”露西发起火来,“我所说的只是百科全书和他们是最可怕的势利小人。”

“很遗憾,我没有把当时讲话的内容录下来。”“的确遗憾!”

我意识到快要酿成一场争斗了,所以,我建议大家都坐下来解决问题,因为我们都是有知识的成年人。德夫脱去雨衣,露出蓝条纹的睡衣。

“我们就住在街对面,”他解释道,并且用手指了指那幢高楼,“在5楼。我们有一副极好的野外双筒望远镜,是去年买的。”

“可以放大20倍!”露西夸耀道,并漫不经心地用手拨弄着头上的卷发筒,“我们用它可以把你们房间里的细微之处看得清清楚楚。昨天,德夫像头固执的骡子,非说你们家钢琴后面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一台缝纫机,而我与他打赌说,肯定不是缝纫机,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它上面有一只花瓶。最后,我对德夫说,我有个主意,我们去那家看看,就知道谁对谁错了。”

“你们做得很对,”我表扬了他们,“否则争论无休无止。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窗帘!”德夫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们把卧室窗户前的饰有花样图案的窗帘拉上,我们就只能看到你们的脚趾尖了。”

“挂窗帘的横杆在那儿。请相信我,就是这个原因。”

“我不是在埋怨你们,”德夫说,“你们用不着考虑我们,毕竟,这是你们家。”

融洽关系明显建立了。妻子用盐水冰棍和茶来招待他们。

“我实在想知道口香糖还在不在那儿,”德夫说,同时用手指在桌子底下摸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一块红色的口香糖。”

“胡扯!”露西说,“是一块黄色的口香糖!”

“红色!”

他们又开始争斗。太令人尴尬了:难道文明人之间只能交谈5分钟而不吵架吗?碰巧这块口香糖是绿色的,真是不能百分之百地信赖他们。

“昨天晚上,是你们的客人把口香糖粘在这儿的,”德夫说道,“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衣冠楚楚的男子。在你妻子去厨房的时候,他从嘴里吐出口香糖,环顾四周,看见没有人在注意他,就把口香糖粘在桌子底下了。”

“太有趣了,”妻子咯咯地笑着说,“你们真的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呀!”

“我们家没有电视,”德夫说,“所以只好自己找乐子,我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当然不会介意。”

妻子又拿出饼干和水果来招待他们。

“我们也看到穿着汗衫背心、为你们擦窗户的那个男人,”德夫说,“他用了你们洗澡间里的除臭剂。”

“你是说你还能看清楚我们的洗澡间?”

“看不见!只是有人在淋浴时能看到一点点。”

“看到一点点什么?”

“什么也没有。”

他们告诫我们要当心那个胖胖的保姆。

“孩子一睡着,”露西揭露说,“她就带着一个戴眼镜的人去你们的卧室。”

“卧室看上去怎么样?”

“蛮好。只是——正如我对你们说过的那样——有着花样图案的窗帘叫人讨厌。”

“卧室光线充足吗?”

“老实跟你说吧,不充足,”德夫承认道,“有时候,我们只能看见你们两个人躺在床上的身体的轮廓,当然,拍照是根本不可能的。”

“光线只够看书,”我抱歉地说,“我们常常躺在床上看书。”

“我懂,我懂,”德夫说,“大家都一样嘛。不过,假如你真想知道的话,有时候,我们非常生气。”

“德夫,”露西劝诫道,“你为什么偏偏非要跟他们过不去呢?”

她告诉我们,她最爱看的一个场景就是在晚上,我妻子走进小芮娜的卧室,在她胖乎乎的小屁股上深深地亲吻。

“真是赏心悦目!”她变得热烈起来,“上个星期天,我们接待了一对非常好的、来自加拿大的夫妇,他们俩都是室内装潢专家。他们一致同意我的看法,说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感人的情景。他们答应送给我们一副带有三脚架的望远镜,可以放大40倍。”

“我丈夫想买一个话筒,让你把它安装在窗户边,”露西说,“可是我对德夫说,等等吧,等我们有条件时再去买一个真正的上等货。”

“你说得太对了!”我说,“一个人绝不能在仪器设备上马马虎虎,敷衍了事。”

德夫站起身,掸掉睡衣上的饼干碎屑。“我们很高兴与你们相见,”他兴高采烈地说,同时谨慎地在我耳畔轻语,“注意身体,老伙计,你已经有点大腹便便了。”

“谢谢您。”

“别客气,”德夫说,“如果还有点用的话,我干吗不做呢?若有可能,你们那条饰有花样图案的窗帘……”

“当然啦!”

我们答应今后彼此继续走动。

过了一小会儿,街对面房子里的灯亮了,德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上。想必,他又在随手摆弄那副双筒望远镜了。

我们向他挥手致意,我们料想他也一定在朝我们挥手呢!

“多好的人啊。”妻子说,“这么不拘小节。”

“是呀,”我赞同道,“我们同他们早已建立了多么亲密的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