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一种茶

隔着大别山分水岭,岳西境内的水向东注入长江。

分水岭的另一边,我生活过30多年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河流也是注入长江,却依着苏东坡“门前溪水尚能西”之言,全部向西奔流。

南临长江,北枕黄河,中间贯穿淮河的大别山,用一道分水岭,显出与其他名山大川的不同。那些东西走向的山脉,南坡都很平缓,北坡都很陡峭。大别山没有南坡,也没有北坡,只有东坡与西坡,相邻地段,要陡全陡,要缓都缓。高高的分水岭两边,看上去有各州各县的区别,地脉与气象,一般无二,就连吃的喝的穿的戴的,几乎也是不分彼此。一杯酒,一样地醉人;一盏茶,一样地沁心。小河里游着的小鱼儿,外面的人都不晓得叫什么名字,山两边的人一样地将长有花纹的叫作花翅,没有花纹全身纯白的则叫马口。

虽然如此,由于人缘际会,一道分水岭还是区隔出一方熟土,一派生地。这一点是人性中最无计可施无法对付的。比如我们家,从长江边的古城黄州搬迁到大别山主峰天堂寨下,几十年过去,熟土生地的概念,依旧了然于心。就算是长辈如爷爷、父亲,进山之后,一生无甚嗜好,单单爱上饮茶,唯山中才有出产的这类珍宝,也无法改变事关乡土的生熟理念。

在此之前,但凡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一向惜字如金,轻易不多说一句话,当然,也是不放心自己才疏学浅,没有见识,弄出贻笑大方的事情来。在岳西的那几天,难得话多。往往是当地人说一句话,自己就会接过话题,也不管其他人想不想听,自顾自地说上几十乃至上百句。

所说的话全与记忆相关。这也证明了,那看似陌生的人文地理,只要不是物理性失忆,也不是精神性失忆,忽一日被某人某事搅动了,深埋的岁月便又重新活跃起来。

失忆是一件可怕的事,但还没有达到恐怖程度。用自我宽慰的角度来看,失忆是人生的重写与重塑,还可以看成是一种重生。旧时真实,过往历史,由于失忆,从生理上彻底切断那一步一个脚印的脉络,不得不像新生儿那样,在空白的脑海里重新充填种种酸甜苦辣,样样喜怒哀乐,离离爱恨情仇,以及终将免不了的生老病死,宛若又活了一回。

相比之下,真正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对记忆的篡改,不管是无意,还是有意,更别说是恶意。记忆被充分修改过、被刻意戏剧化的人生,是给别人观赏的,无非想光鲜亮丽些,门第高贵些,够得着天才些,或者相反卖惨多些。后一种篡改,数量相对较少,人有所闻,大都当成谈资一笑了之。前几种则不同,那层伪饰一旦被捅破,必定遭人嫌弃。

人如此,山水亦如此,万物皆不能例外。

在分水岭的西边,苏维埃时期,曾经有个红山中心县委,下辖英山、霍山、太湖和潜山四县。很多年,史料一直这么写。上中学时很奇怪,被这四个县团团围住的岳西县哪里去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有了新的说法,其管辖范围不是四个县,而是五个县,这第五个县就是岳西。这一次来岳西,身临其境,听得说,岳西作为县域,始于1935年,这才像对待失忆那样豁然开朗起来。

纵横南北的大别山,靠近天堂寨这一带,分水岭格外高。分水岭再高,东西两侧的自然生态与人群习性,仍旧差不多,松竹梅兰、鸡犬牛羊、山峰河谷、房舍稻场,若无地名标记,很难看出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