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凤凰,沈从文的小学校与大学校(2)

沱江清绝,虹桥卧波,古镇老宅,奇异的苗俗风情,我沉溺于山城的山水小巷里,在那样独一无二的背景里行走、漂流、读书、发呆……

阅读沈从文的《在私塾》《我的小学教育》《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我上许多课仍然不放下那一本大书》等篇章,我发现了他当年拟定的凤凰古城最佳“逃学路线”,其中的首要看点就是了望全城的最佳看台——虹桥。

沈从文1934 年初的还乡之路,自浦市走古驿道,从东门进城,第一站便是虹桥。他在《滕回生堂今昔》写到当时的情形:“民国二十二年旧历十二月十九日,距我同那座大桥分别时将近十二年,我又回到了那个桥头了。这是我的故乡,我的学校,试想想,我当时心中怎样激动!”见到大桥时约在下午2 点左右,他各处搜寻没有发现“滕回生堂”的牌号。第二天一早,他又跑到桥上去找,终于在桥头南端发现一家小铺子中坐着他的干哥哥藤松林。

沈从文幼时有两年经常光顾虹桥。他6 岁左右得过疳疾,试过各种稀奇的丹方,病却一直未好。他的军人父亲特别请了一个土医生为他推算流年,并要他拜土医生为干亲。“我那寄父除了算命买卜以外,原来还是个出名草头医生,又是个拳棒家……他把铺子开设在一城热闹中心的东门桥头上,字号名‘滕回生堂’。”

因此,沈从文经常要去滕回生堂问诊。铺子里有间房的窗口临河,他就多了很多便利的机会,可以俯瞰河里来回的船只,有柴炭船、米船、甘蔗船,要不就眺望河下游的景色。铺面在桥墩尖劈形处,石罅里有一架老葡萄树,每年皆可结许多球葡萄;小瓦盆里还种着各种草药。桥墩离水面高约四丈,下游即为一潭,多鲤鱼、鳜鱼,两个干兄弟常把长绳系个钓钩挂上一片肉,夜里垂放到水中,第二天拉起就可得一尾大鱼。沈从文的母亲懂一些药,教过他认字识药,他又从寄父那儿大致尝了一百样以上的草药,认出许多草药的味道、性质及形状,引起了他此后对于辨别草木的兴味。

虹桥在儿时沈从文的眼里就是一个热闹的大世界,那桥上有洋广杂货店,有猪牛羊屠户案桌,有炮仗铺与成衣铺,有理发馆,有布号与盐号,他常常到滕回生堂看病,也就同一切小铺子发生关系。“我很满意那个桥头,那是一个社会的雏型,从那方面我明白了各种行业,认识了各样人物。”他观看屠夫、剃头匠、缝衣匠工作,听他们说些很有意思的故事新闻。“我在那儿真学了不少东西,知道了不少事情。所学所知比从私塾里得来的书本知识当然有趣得多,也有用得多。”

我曾无数次驻足虹桥之上,看一脉清溪穿城绕山,看吊脚楼上的红红绿绿,来来回回地行走,像那个逃学的孩子一样。虹桥在东门边上的南华山麓给沱江打了一个结,河水向南拐了一个弯,遁入神秘的远境。桥建于康熙九年(1670),整座桥都是本地红条石砌筑,三孔两墩,长112 米,宽不过8 米,桥身挂满高高低低的房子,桥中通道成为一条街肆,像一道五彩斑斓的彩虹横卧于沱江。若是皓月当空的夜晚,风平浪静,水光清亮,涟漪微漾,两岸烟树,远山如黛,恍若琉璃世界,置身蓬莱仙境之中。

江边的古城是一个用粗糙而坚实的巨石砌成的边疆僻地的孤城,二百多年前,曾有五百余碉堡、二百左右的营汛,居民不过五六千,驻防各处的正规士兵却有七千。到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沈从文的总角之年,碉堡多数已毁,营汛成为民房,派遣移民而来的戍卒屯丁已大半同化,从残毁的碉堡依稀可想见旧时角鼓火炬传警告急的光景。

沱江水长年清澈,多鳜鱼、鲫鱼、鲤鱼,肥沃了平衍的两岸,多米、多橘柚、多茶树,河岸吊脚楼里还常见白脸长身、见人善作媚笑的女子。城外山坡上产桐树、杉树,矿坑中有朱砂水银,松林里生菌子,山洞中多硝。北门城外飘来一条清清的河,从东北苍翠之极的峡谷中迤逦而来,河水被山岩的竹林和古树浸染得青绿。北门木桥、跳桥给河水系上两条花带,一排排青黑的木楼,被长长密密的树木支撑着,挤挤挨挨地杵在江边,像要在水里踩高跷,看一河山水四季热闹。勤劳的凤凰女子用一把把棒槌,把她们的家常话与河边的水槌得活泼泼的,也把晚霞槌落到了水里,碎红满河。

北门、东门两座古城楼连接半壁城垣。城池是元代的五寨司城,最初为砖城,依山而建,青山环抱,康熙五十四年(1715)改筑石城,周长不过2 公里,300年来临江而立。

南华山是城南的屏障,山峰险峻,绵延10 公里,斜阳凝紫。据说城里城外曾有30 余座宫庙祠阁,还有外地旅居人士修建的同乡会馆,它们都是那个时代建筑技巧与艺术风格最为突出的,飞檐斗拱,砂漆彩绘,把一个边城点缀得庄严厚重起来。

哪个祠庙有庙会、祭祀活动可看热闹?哪家祠堂、会馆戏台有戏可观赏?那些高墙翘檐、亭台楼阁上聒噪着的,是八哥、郭公鸟、野画眉、杜鹃、燕子,还是锦鸡、青鸟、啄木鸟、金不换、土鹦哥?这一切,你只需跟着那个提着书篮逃学的孩子走走便知。

二、

东正街、十字街、南边街、北边街、文星街等,老城区有街巷里弄20 余条,宽不过15 米,逼仄处不足2 米,皆由红色的岩石板铺砌,串起一座座摩肩接踵的小木屋。

沈家在小城里不是大姓。从热闹的东正街往南,有条小巷中营街,走过狭窄的石板小巷,就能看到古旧的沈家小四合院。1902 年冬,沈家添了一个二儿子,初名岳焕,后改名从文。他后来成了那个着名的“逃学的孩子”,从小学校走向大社会,睁大眼睛观察社会的众生相与形形色色的灵魂,更成为这座小城的形象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