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读常新的孙犁

我年轻时极喜欢孙犁。

那时我在一个小镇上,单位每年会订许多报纸,1980年代,孙犁复出后的许多作品,都是发在这些报纸的副刊上,还有与青年作家的通信,比如与铁凝的,与贾平凹的,我都会剪下来夹在书里。

我有一年给孙犁先生写过一封信,所写大约是一个文学青年的苦恼,可能是信的内容比较单薄,没有收到回信。我那时觉得这些大作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尽管我没有收到回信(我觉得他不给我回信是天经地义的),但不能阻挡我对孙犁的喜欢。那个时候由天津“百花”出的《晚华集》《秀露集》等,我都买过,现在我还能找出初版本。因此,在我学习文学创作的最初时期,孙犁是哺育过我的。

近一二十年我做汪曾祺的研究工作,发现孙犁和汪曾祺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汪曾祺当然是极敬佩孙犁先生的,他用心改编过孙犁的代表作《荷花淀》。孙犁也是欣赏汪曾祺的,在“劫后十种”的《老荒集》里,孙犁有一篇《读小说札记》,专门谈到了汪曾祺的《故里三陈》,孙犁说他很喜欢读这样的小说,它贵在真实。情节贵在真实而不在复杂,只有真情节才能打动人。是的,孙犁自己也是这样做的,他的《芸斋小说》,也都是真人真事,之所以冠以“小说”,用孙犁自己的话说,“为的是避免无谓的纠纷”。

孙犁和汪曾祺一样,在写作上都是用情的——用真情。汪曾祺晚年更抒情一些,而孙犁晚年更冷峻。这当然是受到了鲁迅的影响——孙犁对鲁迅是崇拜的。他在18岁就大量阅读鲁迅,25岁时写出《鲁迅论》。孙犁出名早,他在三十出头就完成了代表作《荷花淀》,后来在漫长的生命中,经历了现实的严酷和命运的起落,使他更多地认识到人性的复杂和幽微。

近一个时期,忽然一天,我找出《芸斋小说》看了起来。看这样熟悉的书,不用正经八百,翻到哪篇看哪篇,看完我会在篇末做个记号,写下日子,或是写几句感受。

这本《芸斋小说》薄薄的,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白皮,小开本,封面无装饰,只有一幅极简的画。是毛笔在宣纸上洇染的一书、一杯、一盆花,很入目。书只有一百多页,盈盈一握。《亡人逸事》的至痛,《续弦》的坦诚无奈,《冯前》的荒诞无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布满细节。我过去都看过好几遍了,这回重读,仍如新见。

孙犁是不朽的。他可以常读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