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另一把油布伞拯救

下雨天,一位年长的阿姨蹒跚独行,她撑着怀旧味儿十足的油布伞,旧黄色的伞面反复浸过桐油,比黄色的银杏树叶还要灿烂,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沉稳的“噗噗”声。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多年前得李老师庇护,终于从备受校园欺凌的不安中走出来的一幕,立刻浮现在我眼前。

那时候我被寄养在外婆家,属于名副其实的“留守儿童”。上学后,每一个雨天都成为我的梦魇,原因是我的伞与别的孩子的太不一样了。那是一把沉重的油布伞,以竹为骨,仅仅一根木质伞柄的分量,就超过一把涤纶面料的长柄伞。一到下雨天,光是撑开伞就令我出了一身汗—伞骨很紧,我必须把伞尖抵在墙上,像奋力推开一扇沉重的、生锈的木门一样,伴随着一阵“吱呀”作响,才能勉力撑开伞。而打着这样沉重的大伞去上学的我,像穿上了巨人国的靴子一样卑怯又渺小,我似乎每时每刻都能听到那些打着时髦、轻巧雨伞的同学在窃窃私语,议论我的伞、我的装束、我的步态有多么古怪。

校园欺凌的苗头常混合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父母长期在外地工作,节俭的外婆经常让我穿着表哥淘汰的衣裳,还有我在体育课上手脚不协调的表现,都可能令某些同学认为我是个好欺负的对象。当然,那把伞骨滞涩的大伞,可能是一个导火索。

下课后,我放在教室外面走廊里的伞,就成了班上某个顽皮小子的表演道具。他先是模仿我撑开伞时的“咬牙切齿”,就像费力去推动一列火车;接着,他又半蹲下来,模仿我被大伞遮得只剩下两条腿的滑稽模样。教室的屋顶都快被笑声掀翻了。

很难形容我当时的心情,不安、沮丧、愤懑、悲伤,这些情绪像掺了碎石子的水泥一样,堵得我心慌。多年后,在韩剧《黑暗荣耀》中,我看到少女文东恩眼里的痛苦与迷茫时,就会回想起彼时的我。虽然我受到的嘲弄要温和得多,但我还是央求外婆给我换一把伞,可外婆还没有听我把理由讲完,就严词拒绝了。

那会儿我多么盼望自己有一把轻巧的伞。家境好一点儿的同学手上的涤纶伞收起来只有擀面杖那么细,可以当拐杖,模仿卓别林;班主任李老师的伞是尼龙质地的,摸上去像丝绸一样,颜色是天真烂漫的宝蓝色,伞的边缘还点缀着雪白的蕾丝边。据说这是李老师采办结婚用品时特地去上海买的。全班同学都吃过她的喜糖,也看到她的新婚丈夫殷切地来接她下班。李老师的伞是自动的,伞把儿的上方有一个按钮,一按,伞就像芭蕾舞演员的裙子一样打开了,轻巧又亭亭玉立。

李老师知不知道我因为一把古怪的大伞而遭到孤立呢?我猜想她是知道的,但令她踌躇的是,该怎样判别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不要给家长们小题大做的印象。毕竟,捉弄我的同学也才七八岁,很难判定他们是出于恶意还是纯粹因为淘气。

李老师终于想到了办法:她去买了一把更大的油布伞。下雨天,她昂然走在校园里,偶尔还调皮地旋转伞柄,伞边的雨滴轻巧抖散,晶莹又透亮,像顺着弧线抛出的一束又一束细小的珍珠。

同学们都愣住了,他们恐怕是第一次发现这种笨重大伞的美,发现雨水把桐油布面洗得那么亮,桐油氧化后的黄色变得鲜亮又老辣,明快又浓郁,可把那些质感轻薄的伞比下去了。

那个年纪的孩子多半沉浸在对班主任的仰望和崇拜中,他们会无缘无故地觉得,老师的头发最多、眼睛最亮,老师朗诵课文的声音最美,老师吃饭用的搪瓷盆的图案也最为脱俗,按照这个逻辑,谁还会觉得老师用的伞笨拙又丑陋呢?

围绕在我身边的促狭与捉弄,像雾气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只是,在下雨天,见到李老师的新婚丈夫来接她下班,我都能敏锐地感觉到一丝愧疚,像外婆家新冒出的丝瓜藤尖一样,沿着心攀爬。李老师家多买了一把伞,蓝绸子伞居然归她丈夫了。打着这把点缀着蕾丝边的新娘子伞,山东大汉看上去竟然有了一丝微妙的阴柔之气。不过,李老师两口子都很坦荡,他们接得住任何试探的目光:

“是的,小杨喜欢轻巧的伞,我喜欢能抗风的油布伞,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世界上的伞本没有什么男女之分、大人小孩之分,不会被大风掀翻而‘吹喇叭’,就是一把好伞。”

这是说给众人听的,包括我,也包括欺凌我的同学。

过了两天,李老师的丈夫还带来了一小瓶缝纫机油与一把小刷子,当着大家的面,在走廊里蹲下,将两把油布伞的伞骨接缝处都刷了一些油用来润滑。他举起我的伞,无声地演示给我看。果然,此后撑开伞的过程,就不再那么费力又窘迫了。

作为一个内向、孤僻的小孩,我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来,甚至也不会像别的小女孩一样,冲过去抱抱老师,以示亲密。但我又十分想让老师知道,她的好意与智慧,我留心到了,也一直心存感激。

天气逐渐热了,连绵不绝的雨季又笼罩了江南。一天放学,雨水连绵,我撑着油布伞走在小巷里。李老师急着回家做饭,带着一包菜急匆匆超过了我,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我紧跑两步,赶到了她前面。我转起了伞柄,伞上的雨滴呈流线型向外洒落,像音符一样流转。李老师笑了,她往旁边跨了一步,也转起了伞柄,这顺着离心力向外播撒的雨点,像珍珠一样圆润,似水晶一样透亮。

所有的心意不必说破,都在这接头暗号般的轻盈旋转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