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

黄酒行业,能和绍兴酒相媲美的,怕只有金华寿生酒了。

婺州会酿黄酒的人不少,但论名头,属戚姓和施姓两家最响。

戚家世代以酿酒为业,家住婺州城北酒坊巷。施家乃后起之秀,家居婺州城南米尺巷,以酿酒为生。要说城南城北,相距甚远,井水不犯河水,其实不然,所谓同行是冤家,谁不想争个头名,压倒对方呢?

制酒少不了原料。黄酒所需,“糯为上,稷为次,粟为下”。两家均在精白糯米上下功夫,浙米苏米皖米,长糯米圆糯米,一样不落。发酵剂,施家善用红曲(米曲),戚家则红曲、白曲(麦曲)皆用,既有麦曲酒的鲜香,又有米曲酒的色味。有了精美原料还不够,优质的水源亦很重要。戚家就地取材,酿酒之水来自酒坊巷的酒泉井,井水清澈无杂,冬暖夏凉。施家则自婺江取水,水质优良。取水时节也有讲究,以冬至到立春前的冬水为佳。

有了上等的好米、优质的水源,酿造工艺就成为关键了。制曲、泼清、中和、过滤、蒸煮、封坛抑或窖藏,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某一环节出错,就会直接影响成酒之质地,故火候之把握,动作之分寸,均马虎不得、瑕疵不得,唯当精益求精。

婺州百姓好酒,不可一日无酒。城北喝戚家酒,城南喝施家酒,城东城西的,则货比三家,买谁家的都有。酒香不怕巷子深,两家价格相当,生意皆好。百姓嘴里,有说戚家为佳,亦有说施家更好。一时难分伯仲。

民国三十一年,日寇侵占婺州。一时黑云压城,民无宁日。

黑泽少佐是个中国通,会讲中国话,嗜酒,对黄酒尤感兴趣。占领婺州后,便在城里城外四处打探,终于知道寿生酒属戚家和施家名声最好。黑泽不但嗜酒,还好收藏,他极想收藏几坛最好的寿生酒,谁最佳,只有自己亲自品尝了才清楚,遂给两家下了比试的命令,黑泽自任总裁判官。

那一日,婺州城中的广场上,临时搭建了一座擂台,两米多高,数十平方米见方。前台并排两张大桌,旁侧各放置一坛酒,坛身贴着红纸,上书黑字:戚或施,很是显眼。两家的酒业传承人戚国腾和施存志各自站定。后台则是评委席,共五人,黑泽居中,其余四人分坐两侧。都是婺州有名的品酒师。评委席后站立着十多个面无表情、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本该活泼、热烈的气氛显得很是紧张、肃杀。

锣鼓一声响,比试大会来开场。

一名赤膊的壮汉先将施家酒坛口的封泥开启,抱起坛子,将评委桌前的瓷碗逐个倒满酒。众评委目不转睛地盯着碗里的酒,但见酒色金黄,莹澈清洌。五人不住地点头。黑泽起头,端碗,闻之,酒香扑鼻,令人沉醉,又轻啜一小口,用舌头咂摸,口舌生香。众评委啧啧称赞,连说“好酒好酒”。于是,齐喝一口,入嘴,过喉,下肚,酒味美而不甜,辛而不厉,令人浑身舒坦。众评委脸上堆满笑意,唯黑泽平静如水,难以捉摸。

台下的不少观众早已流下口水,鼻子都快香掉了。

轮到戚家登场。

那名赤膊的壮汉又将戚家酒坛口的封泥开启,抱起坛子,将酒逐一倒入评委桌前的瓷碗。众评委目不转睛地盯着碗里的酒,但见色如琥珀,晶莹清澈。五人不住地点头。黑泽起头,端碗,闻之,酒香四溢,令人沉醉,忍不住轻啜一小口,用舌头咂摸,唇齿留香。众评委啧啧称赞,连说“好酒好酒”。于是,齐喝一大口,入嘴,过喉,下肚,酒味醇厚,回味无穷,令人心旷神怡。众评委脸上堆满笑意,唯黑泽平静如水,难以捉摸。

台下的观众恨不得冲上擂台,争抢喝酒。

相关人员正在紧张地计分。满分10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再去掉一个最低分,取剩余三个分值之平均值高者为胜。

黑泽突然哈哈大笑,对着计分人员喊道:“别算了,一切由我说了算,我说谁输就谁输我说谁赢就谁赢!”

人群一阵骚动。那十几个鬼子将枪栓拉得山响,枪口齐齐对准台下:“看谁敢动,谁动谁就死啦死啦的!”气氛异常紧张。

戚国腾神态自若,径直走向黑泽道:“这黄酒之工艺,全在水、曲、米之配比。黄酒饮之至醉,不口干,不头痛,不作泻,方是真好酒。难得太君懂酒,戚家酒多的是,太君如不嫌弃,无论多少都可以啊。”说着,拿手一指,但见台下齐整地放置着十几坛酒。

“你的大大的良民!”黑泽很是满意。

泰然自若的施存志也走上前,对黑泽道:“戚老板说的是,这寿生酒酒劲足,得喝多了才知是好是孬。太君乃我等知音,我施家也已为太君备好美酒了。”

“你的也是大大的良民。”黑泽对施存志竖起了大拇指。

鬼子们兴高采烈地把戚施两家赠送的那数十坛酒抬走了。

人群一哄而散。

“狗汉奸!”

“人心坏了,酒也就坏了。什么狗屁寿生酒,我呸!”

人们气炸了肺,早骂开了。

翌日,驻守婺州城的鬼子死了一多半。经日本军医鉴定,死因是喝酒喝高了。奸猾的黑泽有所收敛,喝成了半身不遂。

幸存的鬼子怒气冲冲地直奔酒坊巷和米尺巷,却扑了个空。

“果真都是好酒啊,一样好!”

没有一个不称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