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这时姑姑会紧紧护住我,帮我捂住耳朵,给我打气,叫我别慌。姑姑温热的体温一点点地传给我,使我感到异常的安全,悬着的心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如果不是姐姐在一次偶然的谈话中提及姑姑,我想我快把她给忘了。

和爹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她皮肤白皙,身材高挑,鹅蛋脸,高鼻梁,一双大眼扑闪扑闪着,充满灵气。扎着两条麻花辫,性格柔顺温婉,嘴巴忒甜。婆婆在田间地头做事时,她就在周围跑来跑去地玩,辫子上打着蝴蝶结的红头绳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看,村里男女老少都喜欢逗她。

从我家到婆婆家,需下一段长长的坡,再走一段平路,中途需过由三根圆杉木搭就的简易木桥。人走在桥上,摇摇晃晃,从宽宽的木头缝隙间能清楚看到桥下的潺潺流水。哥哥小时体胖,不敢站着过桥,只能小心翼翼地蹲下后,手脚并用地一点点慢慢挪过桥。我和妹妹也紧跟其后学着爬过去。过完桥稍作休憩,再一起爬一段长长的坡到婆婆家。

婆婆家住在半山腰上,人烟稀少。她家和三阿婆家以堂屋为界分住两头,房屋是湘西特有的木吊脚楼。屋前种着桃、梨、桑葚等水果和一些不知名的花,房屋左下方及右上角是一大片栗子林,每棵栗树需两三个大人合抱方能围住。每年春季,如毛毛虫般如雪的花儿一簇簇缀满枝头,抬头从树下往上看,花开得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只剩一片耀眼的白。栗花清香四溢,到处是蜜蜂忙碌的身影,场面蔚为壮观。这里,也是我们经常玩乐的场所。

每次还未到婆婆家,我们就大声呼唤姑姑。姑姑像是在家候着似地,应声飞奔而出。她又或是在堂屋门槛上坐着,巴巴地朝路上望,我们还未及唤她,她就已到面前。姑姑也应是孤独的。

在几姊妹中,姑姑对我尤为偏爱。我们经常会在有阳光的日子里,搬两个板凳到坪场上——她坐高的,我坐矮的,帮我梳头发。边梳,边慢声细语地给我讲各种故事,如《熊娘嘎婆》《雀儿“老二”》《杨家将》,等等。从民间故事到史籍古典,应有尽有——当然,她也是道听途说来的。讲到饥饿难忍时,她便把厨房门悄悄推开,带着我偷偷钻进屋内,再找来两张木椅架高,我扶她爬,用力打开高高碗柜的第二层门,小心而快速地取出婆婆给她专留的花生、板栗、糖果之类的零食。也不全部拿完,然后把一切又复原位,再悄悄地溜出来。

姑姑最喜欢到小溪里去寻鱼虾。记得一个清凉的夏夜,姑姑准备了两个“捞斗”(一根竹子从上端劈开,用火灼烤使其受力变形,再弯成三角形状后套上细密的网。下端则自然合拢成整竹,用铁丝固定后当手柄用,专门用来捕虾),一个她用,一个给我。她麻利地在腰间系上鱼篓,带着我高高兴兴地出发。

野外,山风习习,皓月当空。虫鸣声,蛙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银白色的月光如轻纱似的流泻下来,祥和又宁静。我们在高低不平的田埂上穿行,秧叶上的露水和扬花的稻穗弄得我们的腿脚黏黏的,湿湿的。在远离了村庄很远的一条小溪流边,我们停了下来。水清澈见底,能依稀看到鱼儿在游,脚踩在水里,凉嗖嗖的。姑姑说这是源头活水,口渴了掬一捧便可以喝。她找来事先在水中放了草的地方,领着我拿“捞斗”往草下去撮,仅一下,我就惊喜地跳着欢呼了。月光下黑色的河虾、小鱼、泥鳅在“捞斗”里活蹦乱跳。姑姑敏捷地从“捞斗”外底部用手轻托捏住鱼虾,往上移至鱼篓口处,再猛一翻,所有的收获便不偏不倚全收进鱼篓里。我也照葫芦画瓢,不大一会儿鱼篓就满了。我们便兴冲冲地往家赶。在路过一段湿滑的田埂时,一不小心,脚一踩空,我掉到了田埂下。幸好有棵水麻树挡住了我继续下滑。慌乱中,手在抓扯中触到了马蜂窝,“嗡”地一声,马蜂四散开来。走在后面的姑姑急坏了,忙快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甩下来拉我,一把我拉上来,便声嘶力竭地命令我快跑。被拉上来的我已吓傻,似惊弓之鸟般一动不动。她狠狠地在我屁股上甩了几巴掌,又用脚踹我。回过神来的我拼命往前飞奔,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后来姑姑回来时全身浮肿,脸像包子,双眼皮的大眼睛变成了一条缝。婆婆吓坏了,边骂边哭,在油灯下为姑姑拔毒刺,让我去找懂草药的四爷爷为她医治。那晚大人们都没睡,我也稀里糊涂地不知是怎么天亮的。受伤后的姑姑,还不忘因救我几近全部倒空而仅剩的一点鱼虾,执意要我全部拿回家。我执意不肯——这当然不行。姑姑很生气,开始大声凶我。她很少凶我。我哭了起来,姑姑也哭,她抱着我哭,又催我快回去。回家途中,我把鱼虾全倒进秧田里。回到家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娘一天到晚都很忙,也没注意到什么。我知道姑姑哭是怕娘数落我,同时,也担心娘对婆婆的意见加深。

姑姑出嫁后,有了第一个孩子的那年暑假,我刚上四年级。她一再给父母做工作,热情地邀请我去她家玩。姑爷是个厚道老实之人,脾气极好,在古丈县的煤厂做事,也算是有稳定收入。三天两头会买一串用棕叶穿好的肉回家。他家就住在古丈县的龙家寨村。那时没车,走路去她家要赶很远的山路,还要穿过一个黑黑的火车洞,遇到火车呼啸而来时,强大的气流及轰鸣声逼得人得紧贴洞壁避让。每每此时,我便吓得心惊胆颤,感觉自己似乎要飞了出去。这时姑姑会紧紧护住我,帮我捂住耳朵,给我打气,叫我别慌。姑姑温热的体温一点点地传给我,使我感到异常的安全,悬着的心也慢慢安静了下来。我在姑姑家住了一个多月,临近开学时爹来接我,在回去的途中,爹只说瘦了。之后再有假期姑姑力邀我再去她家玩时,我终究还是没敢再去。

但对火车,倒有了一种特别温暖的情感——也许是对火车的缘吧,冥冥中似乎很多事情都已注定。十年后我长大成人,找了个外地的老公,每周都在火车上来回奔波,又历经十余年,才团聚在一起。

前两年回家过年时,姐姐无意间谈起姑姑身体不好,又在修房子,还问姐姐手头是否活络。姑姑数次提到我,但从未提起向我借钱的事,只说我两地分居,独自带着孩子,着实不易。又说,还好,找了个疼惜我的老公,也算是幸事。

有事没事的时候,我总喜欢去火车站看看。数数火车有几节,听那“呜呜”的长鸣。看着,数着,当年那个紧贴洞壁胆战心惊的小女孩儿的面容便逐渐清晰起来,牢牢护着她的姑姑的形象,也刀刻般清晰起来……

不管怎么忙,我想,都应该去看一看姑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