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之竟月香齿颊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天气一日暖过一日,雪霜终于影踪不见。和暖,是这个节气的主旋律。人说“春雨贵如油”,说的正是春雨的珍贵。谷雨时节,雨渐多,利百谷。

那些早耕的小苗,在谷雨后,仿佛得了令,猛劲儿往上蹿。河沟里,我们叫作“大眼瞪”的小鱼,成群结队在水草间游弋。蝌蚪一点儿也不笨拙,摆摆尾巴从孩子们手心里逃出去了,一株慈菇恰到好处地做了挡箭牌。岸上的婆婆丁开着娇黄的花儿,俏生生地,仰着头美给你看。沟坎边的草,得了水的眷顾,显得更鲜润更爱招摇。

三舅扛着锹走过这一切,他可没有闲心思看它们。黑胶靴踩在田埂上,步子稳健踏实。

太阳越升越高。家家户户的房顶上扬起袅袅炊烟。他走进院子,听到鸡在拍打着翅膀咋呼,狗撒着欢跑过来跑过去,猪正哼哧哼哧拱食槽。锅里弥散出粥的香,馋嘴的风不舍得乱跑了。菜,不用问,也知道,那是香椿芽炒鸡蛋的味儿。我这个小“跟屁虫”当然也一起跑回来了。

他搛一筷子菜,放到我嘴里,我立刻伸着舌头给吐了出来,还端起水猛灌了一大口,连牙缝里都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看着我的样子,哈哈大笑,说:“可惜了,可惜了!别吐呀!”那一脸惋惜的表情,好像我吐掉了什么大鱼大肉。树叶子也能吃?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这个?

不但有,还不少。

香椿的香,不同一般。喜欢它的,死心塌地;难以接受的,避之唯恐不及。还有另外一种情况,有点儿“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感觉,比如我,还是接受了香椿。像当初迫不得已吃香菜,因而爱上香菜。我似乎一直在重复自己。和朋友一起吃饭,三个人,两个带了香椿。炒的,腌的。他俩从来都没有那样目标一致口径一致过,拿出了攻坚的架式,苦口婆心,软硬兼施。让他们教育的,好像不吃这香椿,我就暴殄了天物。两个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雨前香椿嫩如丝。’不尝尝对不起这名气。”要不是赶巧一起吃饭,看他们的样子,是连一口也不舍得给的。我坚持了三天,被成功俘获。

香椿的味道,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冲上来,不由分说,一下子把人撞个趔趄。世间好物,也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像它这样,实在是太猛了。或者也是无可奈何地选择吧,毕竟是树芽子,能鲜嫩几时呢?它没有细水长流的日常可以让你在不知不觉间爱上,只好不管不顾拼力奉献自己。

天气和暖些,地上不见了积雪,赶忙抬头看香椿树,枝柯横斜,默然无声,一点儿蠢蠢欲动的感觉也无。

等待的日子未免心焦,眼看谷雨了。一夜之间,好风吹拂,新芽涌上枝头。

一端绑了钩子的长竹竿终于在冷清一年之后,派上了用场。街坊四邻男人女人,站在树旁,说着笑着,捡起刚刚支棱起嫩叶的香椿芽。用不了多久,香椿炒鸡蛋的味道,不由分说地闯进鼻子。趁着鲜嫩,要多采一些。富余的,放到容器里加盐,腌香椿芽,切碎丁,吃面的时候放进去,顷刻间提升了面的品质。

听到“香椿鱼儿”的名字,我脑补了情节。一定是香椿和一种什么小鱼炖在一起,味道必然不错,否则不会被挂在嘴上。却怎么也想象不出,什么鱼才能自动放低身段,去配合它锐利的香。等到看见“香椿鱼”的做法,不禁哑然失笑。不由自主想到了“鱼香肉丝”,里边是没有鱼的。它的做法很简单,香椿芽洗净,焯水,过凉水,沥干。蛋液加盐加水加面粉作成糊儿。香椿挂糊儿,放入热油中,炸成金黄色,就可以了。这道大名鼎鼎的传统美食,就这样大功告成,外焦里嫩,馨香满颊。

食用香椿的,除了我们,没有听到过外国人有此好。它的香,只限定在神州大地上,简直香遍了历史册页。香椿的栽种时间自汉代起。成书于宋代的《国经本草》中称椿树叶是香的,可以吃。诗人苏颂夸它:“椿木实而叶香可啖。”明代的徐光启把它请到了《农政全书》。谢肇淛是福建人,他写的博物学着作《五杂俎》里,写“燕齐人采椿芽食之以当蔬”。《帝京景物略》中写道,“元旦进椿芽、黄瓜,一芽一瓜,几半千钱。”明代宫廷中食用此菜,已经有民间的温室专供,贵且难得。它的被喜欢,不言而喻。

作为蔬菜,香椿不但可以和鸡蛋同炒,还可以炒腊肉。而我,懒散习惯了,常常做的一道菜,是香椿头拌豆腐。水豆腐洗一下,置于盆中,加盐,放切好的嫩葱,与香椿头同拌,再淋上些香油。稠稠的小米粥大米粥端上来,是绝配。《随园食单》中,也有关于香椿头拌豆腐的记载。看来,作为诗坛盟主的袁枚老先生,也是位不折不扣的“吃货”啊。汪曾祺先生也偏爱这道菜。他说,“香椿拌豆腐是拌豆腐里的上上品。”

香椿不只是好吃食,药用价值也高。《本草纲目》中记载它有“清热利湿、利尿解毒”的功效,《日华子本草》中还说,“食之可肥白人。”

食用香椿是一件美妙的事,为此,康有为曾经写《咏香椿》诗:“山珍梗肥身无花,叶娇枝嫩多杈芽。长春不老汉王愿,食之竟月香齿颊。”长春不老,何止汉王愿呢。凡夫俗子如我们,也难免会在某一刻,冥想一下。

香椿树生命力极强,因为它的长寿,古人常用来比喻父亲。牟融曾经在一首诗中,写“知君此去情偏切,堂上椿萱雪满头”。父母在,不远游。此诗标题是《送徐浩》,想来,这位朋友是即将要出门远行吧。

香椿被称为“避邪木”“百木王”,寓意美好。说来说去,香椿又何止于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