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书(2)

我在想,小时候,那些十几里,甚至几十里的山路,是我这双腿曾经跋涉丈量过的吗?我想象着那样的姿势,两腿前后交替,双手自然摇摆,一步两步,再一步一两步,有时还得背着挑着点什么,那一条条山路,便在我的脚下退去,延伸,起伏,翻山越岭,越过千重浪。我可从未害怕过走这样的山路啊!那时的我,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力量?山路,弯弯扭扭,曲曲折折,崎岖坎坷,它一次次将我带向远方。而现在,偶尔在晚饭后散个步,还得看心情,看天气,看这看那的。唉,腿啊,我的双腿,你何时变得如此慵懒和娇贵?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天,这双腿勤快起来,我又该去哪里呢?想想,在这城市混迹数年,究竟还是四处陌生啊。

多年来,每到周日,我便几乎这样独守“闺房”,足不出户。我开始学会接受和适应这样孤独的周末,一个人,一扇门,一扇窗户,一张床,一间屋子,没有人与你说话,没有人嘘寒问暖。你不接受,不能适应,又能怎样呢?

可这样一久,我的舌头便变得不太利索起来。有时,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跟谁说?白色的墙壁?麻色的鸭子?这真的有些为难我舌头了。想当初,我也曾在舞台上巧舌如簧,口若悬河。可如今,在某些场合,我却常常变得不太合群,沉默,闷不作声,独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也不知道是些什么心事。有时,我身处一热闹场所,他们在觥筹交错,在高谈阔论,在眉飞色舞,而我内心却会莫名地悲凉或者寂寥起来。这是不是一种病?

麻鸭们似乎感觉不到累。这一天里,它们一直断断续续地叫着。滩涂里,鸭声如潮,呱呱乱叫,喋喋不休。我不知道,它们如此执着,究竟是在表达些什么。

不过,我知道,在温州,有一种美食,便是这鸭舌,清炖口感柔糯,酱烧吃起来有韧劲,嚼起来令人唾液生津,回味无穷。

那些鸭子的叫唤,突然让我有些不安起来。它们如此急不可耐地叫唤,莫非是知道自己这短暂的一生,所以才像夏日的鸣蝉撕心裂肺?或者,鸭舌之所以美味无比,是否与这鸭子凄美哀婉的叫唤与哀嚎有关?

鸟语,虫鸣,狗吠,牛吼,马嘶,狼嚎,每一种动物都有它们自己的语言。这一刻,我试图去探究那群鸭子的叫唤。可我刚一走出房门,它们便闻声而起,惊呼一片,扑腾腾地,朝远方仓皇游去。

在鸭子的世界里,我只能是一名听众,而且似乎并不受欢迎。

2、

鸭子终于消停了下来。天色渐暗,但夜幕尚未真正降临。

耳边又忽有鸟声传来。清脆,悦耳,节奏感极强,一声声,一句句,像是吉他的轮指,如钢琴的琶音。

不,我该用笛声来形容它。悠长、高亢、辽阔、宽广,欢快、华丽、婉转、优美;吐音、花舌、滑音、剁音,颤音、打音、叠音、振音;清亮圆润、悠扬委婉,刚劲粗犷,高亢明亮;忽强、忽弱,忽短促、忽悠长。它该是一名技巧多么精湛的笛手!

一只鸟儿,用柔软的舌头作为发声器官,用坚硬的嘴作为共鸣的腔体,在夜幕来临之时,在呼呼的海风中,演奏如歌的行板,快板,以及极板和飞板,哦,也或许它是饶舌呢。谁说不是呢!

寻着这明亮的声音,瞧去,只见距宿舍走廊不到十米的变压站的红色屋顶上,停着一只黄褐色的鸟儿。该是黄褐色吧,抱歉,由于近视,加之光线的原因,我并不能看清楚这只眼前的精灵。

拿出手机,拉近相机的焦距。镜头里,我看见了它。只是可惜了,我依旧叫不出它的名字来。我认得出燕子、麻雀、乌鸦、喜鹊、鹰、鸽子、白鹭,但我认不出它。它看起来有些肥壮与臃肿。或许是这样的身材,给予了它这样美妙动听的歌喉。是的,歌唱家们都会用腹腔与胸腔共鸣,比如,帕瓦罗蒂、多明戈、卡雷拉斯。

也或许是滩涂上可供它饱腹的小鱼小虾,或者螺蛳贝壳儿之类的东西太多吧。可是,肥一点,谁说不是另一种美呢?比如,丰腴,多么诱人的一个词啊!想必,红屋顶大抵便是它的红地毯吧!它如一个身着旗袍的贵妇人,挺胸、收腹、翘臀,优雅地站立着。它很会摆Pose,精致的头朝右边微侧,修长的尾巴朝左边伸去。它是为了摆拍,还是为了呼唤另一只同伴儿呢?

它的腹部长满洁白的羽毛,从颈部一直到腹部,直至尾巴底部,加上那修长的尾巴,这多像是一件素净淡雅的白色礼服。可是,为什么不是羽绒服呢?没有一件羽绒服,这刺骨的冬天怎么扛得过去?

当我调试焦距,准备更清晰地拍它时,它立马停止了鸣叫。它闭嘴之后,我的耳边又只剩下这呼呼作响的风声了。哎,怪我,遇见美的东西,总想着多看一眼。多看一眼还不够,还总想将它摄入镜头,留着自己关起门来再仔细地品味与欣赏。我是不是人们常说的那个窥视者?

它一定是发现了我在偷拍它。假如,它正在演奏新年的交响,我这样的举动是不是冒犯了它,是不是打断了它呢?唉,我为何不能做一名老老实实的听众?

又过了一会,它“扑”的一声飞走了。它飞走的样子,依然那么高贵,那么优雅。

望着它一点点地消失在夜色里,站在走廊上的我,突然觉得有些遗憾。但愿它不会扫兴,但愿它明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