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锤炼(2)

4、

莫衍惊呆了,动手的是当初他亲自施救的被铁夹所伤的汉子阿龙。莫衍不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反而责问:“你还不走?我不是交代李斌待你伤好就送你回家过年吗?”阿龙不语,李斌从他身后走出,也低头不语。

莫衍指着千总的尸体说:“你们快把他拖到后山埋了,别给人发现。”

李斌说不会有人发现,因为千总做这等龌龊事,是不会给人知道去向的,否则就没有必要半夜独自一人来了。何况,无论白天黑夜,任何一个外人靠近莫村,他都了如指掌,他对莫衍说:“想必老爷心中早已明白。”

事已至此,莫衍觉得应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当初他察看汉子的伤口,第一眼就知道李斌在说谎。套山猪的铁夹必定有铁齿,被它所伤,必定伤及腿两侧,伤口也必定留有齿痕,但汉子的伤口却是一刀而过留下的。李斌肯定知道莫衍会一眼看穿,但在那时候,也只能依靠莫府来逃避官兵的追杀了。

阿龙对莫衍作揖,感谢他救命之恩。

莫衍淡淡地说:“不用谢我。不论是谁,不管是官还是民是兵还是匪,不管是富还是贫,带恙之身进了莫府我必定尽力施救。”

李斌说:“此举实属无奈,关系到大事的成败,请老爷体谅。不想瞒老爷,只是时机未到。”

莫衍心里无比感慨。早听说金田起事,但万万想不到的是竟然牵扯到身边的人,而身边的人竟也深藏不露。偌大的莫村除了莫府,老少妇孺无一不知晓,倘若他前几日不出门,至今仍蒙在鼓里。

莫衍说:“未必是时机问题,是因为我是整个莫村唯一的富豪吧?你们反的就是类似我这样的富豪人家。”

李斌说:“老爷是好人。”他抬起头,双眼盯着莫衍,莫衍感觉到来自那双目光的炽热。李斌激昂地说:“我们要反的是这个世界!我们要摧毁这个暗无天日、黑白不分的世界,换来朗朗干坤的太平世界!”

莫衍无语了,因为他何尝不知道李斌说要摧毁的世界,不仅外表头生疮脚流脓,内在更是已经病入膏肓、行将就木。他常内心感慨世道的不公,富人大富穷人极穷,歉收之年,他免收田租,还送粮米给乡邻度荒。半个月前,他安排了家人购十头大猪杀了,将肉分给无钱买肉的乡邻,制作腊肉度年关。

阿龙向前趋一步,说:“莫爷,入圣教吧!”

莫衍摇头,直言不讳:“我敬天地君亲师,不拜鬼神。”

阿龙勃然大怒,从千总尸身上拔出刀,逼向莫衍。李斌赶紧上前,将两人隔开。

莫衍面无惧色,对李斌说:“我知道你是小头目,整个莫村在你的调教下,15岁至50岁的男子都已入教,来日将奔赴战场,老、妇、孺投奔外乡的亲戚,不日莫村将人去村空、名存实亡。我不明白的是,既然是圣教,如今国家有难,你们为何不和朝廷一道抵御外夷的入侵呢?”说到这儿,他不禁想起了儿子,悲壮填膺,泪流满面:“我儿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死得其所啊死得其所!”又目瞪阿龙,质问:“既不攘外又不安内,何圣之有?”

“污蔑圣教者即为妖类,圣教兄弟姐妹皆可诛之!”阿龙突然绕过李斌,一刀刺进莫衍的胸膛。莫衍轰然倒地,痛苦地皱着眉头。

李斌惊呆片刻,拔出腰间的刀,狂叫着砍向阿龙。

“斌儿!”莫衍使出浑身力气叫道,“医者仁心,你不能举起屠刀!”

李斌丢了刀,抱着莫衍号啕大哭,又要手忙脚乱进行施救。

“不用了。”莫衍止住李斌,看着他说,“见你平时为人拘谨,以为你胆小怕事,没想到你却是胸怀鸿鹄之志,以天下百姓幸福为己任,虽然不苟同你的见解,我也十足欣慰。不过,我还是提醒你,医者仁心!”

李斌流着泪,哽咽说:“终生谨记老爷的教诲,我只是随军行医。”

“我真的只是你的老爷吗?”莫衍声音颤颤地问。

李斌哭着喊:“爹!”

莫衍看着李斌,心满意足地笑了。

阿龙很惶恐,喃喃地说:“我并不想取他的性命,是他自己将胸膛迎上来的。”

莫衍转头向阿龙,声音微弱地说:“我早就知道,你进入莫府后从未离开过,你教内的兄弟深夜翻墙进来,撇开斌儿与你密谋,要裹挟我加入你们的组织,一来可以为太平军筹措军费,二来我可以医治受伤的将士,倘若我不从,就置我于死地。我死了,你们又如何知道莫府的金银财宝藏在何处呢?”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卧室内……床底……挖三尺……地窖……”猛的,他拔出扎在身上的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他用尽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叫道,“不可让斌儿受到伤害,斌儿务必一生悬壶济世!”

此时,东方已露鱼肚白,新春的爆竹骤响。

咸丰元年二月廿一,天国领袖在东乡莫村登基,称太平王,后改称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