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来了风匣匠

深秋了,黄叶飘得满街都是,入夜,村里来了修风匣的、修瓦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时的农村,如果没有匠人走来动去,就如同机器缺了个铆钉,无法正常运转。

新三年,旧三年,修修补补又三年。锔锅、锔盆、锔瓦罐,东西都是旧的好,修好了,又能用上几年,日子得算计着过。旧人、旧事、旧朋友,人们对“旧”有感情

自古“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瓦罐不小心打碎了,奶奶说,放在那里,等“箍漏”来。箍漏也是匠,与木匠、瓦匠一样,是缝缝补补的匠,是生产力落后时农村里不可多得的能工巧匠。当然,修风匣的也是匠。匠人吃香。

风匣是什么?风匣就是鼓风的机器。可这风匣与别的机器不一样,它浑身没有丁点儿金属,全是木头的,仅里面的送风塞子上粘了一圈鸡毛。这塞子随拉杆移动,宛如机器上的活塞,用于压缩气体。至于鸡毛则是活塞环,起密封作用。俗话说“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讲得也是这个意思。

村里家家都用风匣,于是乎到了晚上,“呱嗒呱嗒”的风匣声,就从一条胡同传到另一条胡同,炊烟袅袅,锅碗瓢盆齐响。拉风匣的“呱嗒”声很诱人,也很古典。

傍晚,父亲从山里回家吃晚饭,奶奶往大铁锅里烀玉米饼子,我给奶奶拉风匣,风通过一根细管送到灶下,又翻上来,吹得柴火呼呼冒烟火,噼啪直响。锅里泛着水花,玉米饼子贴在锅沿上,火急了,就焦煳了;火慢了,温度上不来,饼子就往下出溜,掉进沸腾的水里就糟了,晚饭就吃不成了,一锅的玉米糊糊,咋整?可若烀出来焦黄通透的硕大的玉米饼子,那就不同了,大人在海里或山上干活累了,吃了就真管用,那是硬饭,干活的人喜吃硬饭,不吃软饭。软饭不顶用。

烀玉米饼子时,用的是急火,风匣被我拉得呼呼直响,饼子就死心塌地地贴在锅上,再也不能出溜下去。

风匣是给炉灶送风、送氧的,每家每户都有,它与海上的风帆一样,是工匠时代古典主义的做派,是青铜时代、黑铁时代就在使用的木制机械。这机械一个榫一个卯,都是木头的,看起来木讷,拉起来却能演奏“晚炊”进行曲。由榫和卯组装成的器具,密封性极强。木头与金属比起来,硬度不够,使用寿命亦短,对风匣来讲,差不多隔两年,就要换一把鸡毛;隔个五年六载,就要换两条拉杆。于是,风匣匠应运而生。

那时每逢过年,家家都杀鸡,杀了鸡,拔下的鸡毛放在网兜里,翌年冬天来了风匣匠,就可用来修补风匣。

我们那里的风匣匠,是从邻县莱西来的,那里没有海,比我们都穷。秋收过后,他们就沿街吆喝,“修风匣了—修风匣了—”长腔大调,我们叫它“莱西腔”。

修一次风匣,工时费也就一两块钱,当然如要换拉杆和风门,那钱就多了。

风匣匠在村里的饲养园里住下。奶奶说:“你去叫他们来咱家吃饭吧,这大老黑的,肯定还没有吃饭呢!”

那时候,我就喜欢我家里来生人,来者都是客,是客必管饭,管饭必吃好饭,吃好饭可填饱我望眼欲穿的口腹之欲。所以,我闻言,撒欢地向饲养园跑去。只见两个黑不溜秋的人坐在炕沿边。饲养园老头儿说:“来叫吃饭了?”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脸木木的、黑黑的。然后,他们黑灯瞎火地跟着我来我家吃饭了,吃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