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将军(2)

过了一段时间,可能觉得自封“专家”太高调、太张扬了,不够谦逊稳重,遂改动一个字,成了“专业修表”。

又过一段时间,大概经过内心的纠结和挣扎,他觉得还是要突出自己在修表行业的权威性,又改成了“修表专家”。

不知道下一回会改成什么。非常期待。

其二是个吹笛子的。他风雨无阻,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美院门口,出入的学生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他精神饱满地吹着笛子,以悠扬的笛声迎送之。从秋到冬,从春到夏,他永不缺席。

此人满面红光,寿星眉向上一翘,脚下也有牌子,就俩字:收徒。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在美院“撂地收徒”。为何不在音乐学院门口蹲守?怕专业院校的学生瞧不上吗?

有一次,我拿出相机拍他,想发微信朋友圈。他看见了,对我笑,很配合地摆姿势。

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收到徒弟呀。我疑心他就是想找个地方过过表演瘾而已。

还有一个就是严将军啦。

严将军是个蹬三轮车的。和在城墙上蹬三轮车不一样,他现在拉货。美院附近有不少画框店,他就专门守在附近,主拉画框,兼顾其他。

此处蹬三轮车的好几个呢,为什么偏偏记住了他?因为他是个会织毛衣的男人。他有一个“红星软香酥”的红袋子挂在车头,里面就是毛线和毛衣签子,等生意的时候就拿出来织。

严将军个子大,用陕西话赞一声,就是“披挂美得很”。个子大,手就大,毛衣签子在他手里就像牙签。

有一次,我在网上买了张二手的桌子,想让他给我拉回来,问他愿意接活不。

他平静地编织着,织啊织啊,把我晾到一边,直到那一行织到了头,才停下手,一抬头,声若洪钟地说:“可以嘛。”

帮我拉了一回桌子,此后就认识了。我是个闲人,爱谝,路过他的三轮车,有时就停下和他聊一阵子,他边聊边织毛衣。

混熟了,他告诉我他织毛衣的来由。

5年前,其母去世,整理遗物,翻出一件没织完的毛衣。那是母亲给严将军准备的40岁生日礼物。此前,他母亲根本没有织过毛衣。

他母亲年轻时和人私奔去了重庆,老了才回来,让严将军养她的老。她爱吃韭菜合子,一天一包烟。

严将军试着学织毛衣,把那半件续着织完了。此后上瘾,不织难受。

他还说,他们家族有阿尔茨海默病的遗传基因,织毛衣可预防。

严将军家是西安郊县的,王莽乡刘秀村,整个一出两汉风云。他告诉过我,他们村产稻谷,出麦子,有荷塘和桃园,还出过秦腔名角何振中。可惜我不听秦腔,也不知道是多大的角儿。

他永远活在回忆里—特指他在城墙上的那段时光。他喜欢给我讲他以前在城墙上的“五马长枪”,讲他蹬三轮车拉过最大的官是联合国的一位干事,讲他在城墙上有鸡腿、有鸡蛋的工作餐,讲他穿着将军铠甲被游客簇拥着照相……

他太爱城墙了,他说他上辈子肯定是城墙上的一块砖。说起城墙,滔滔不绝,他就是个专家啊,什么数据啊,掌故呀,也不知道是如何记下的。

他还告诉我,他喜欢过城墙上的一个讲解员,圆脸,有酒窝,比他小7岁,是个嫩生生的小妹子。城墙讲解员工作一天休息一天。他在城墙上的日子就变成了“一天晴一天阴”。他遗憾的是,两人说话没有超过5句;更遗憾的是,他没敢表白。

严将军结婚了吗?是个谜。他曾经告诉我,他有个媳妇,在老家。但是他有一次感叹说“像我这样的光棍呀”。这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好意思细问。

那条街上的生意慢慢不好做了,好几家店门口都贴上了“转让”的条子。严将军也跟着挣不来钱,织毛衣的时间就更多了。

我请他吃过一次饭。有次我和几个朋友去吃羊肉泡馍,看见他了,喊他一起去,他死活不去。第二天,我心不死,碰见他了,又喊他去吃泡馍,我一喊他就去了。掰馍的时候,他说了实话:“你那几个朋友都穿得洋气,我穿得烂,坐到一个桌子上不自在。”

我说:“你有啥不自在的,你可以讲讲城墙,给我们上课。”

我这么一说,他有一些自信了,知道我写文章,摆出要和我谈文学的架势,问我喜不喜欢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我没法儿回答,含糊一笑,说:“你喜欢就好。”

严将军还要看我的文章,我说行,却总觉得拿不出手,就迟迟没有给他看。

2020年,含光路上出了车祸,严将军这个人就没有了。

吹笛人呢?2021年春天后也突然不来了。是招到学生了吗?

“含光三友”剩下修表人 一个,坐在台阶上打瞌睡,旁边放着一个收来的旧钟,针耷拉着,不走,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