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利色变

辜鸿铭给张之洞当幕僚的时候,两人经常意见不合。一个姓汪的同事跟辜鸿铭说,不要试图从你的角度去说服“香帅”(张之洞号香涛,故有此称),你谈事物总是谈是非,香帅则是关心利害。你要让他听得进去,必须从利害着手,而不是是非。若利少害多,纵然大是大非,也难以说服他。

辜鸿铭大概认为汪某说的有道理,就“不小心”把此话传播了出去。张之洞知道后勃然大怒,找来辜鸿铭,质问他说,你们什么意思?说我只知道利害,请问,我什么时候为自己谋过私利?我讲的是公利。私利不可讲,而公利不可不讲!辜鸿铭说,当年孔子很少言利,孔子谋过私利吗?《大学》中有句名言:“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小人打理国家,难道不也讲以公利为重吗?张之洞无言以对,只能端茶送客。

辜鸿铭的意思应该是,谈公利和私利,不是问题的根本。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公利,多少罪恶假汝名义而行”,其实最后还要落到是非上。

张之洞去世后,有人问辜鸿铭,张之洞的弱点在什么地方。辜鸿铭答,张之洞这一辈子,真是为国家耗尽了心血。他生前未曾为家人积攒下家底,死后负债累累,一家八十余口甚至无以为生。你不能说他不够敬业。但《大学》中有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家家穷困不堪,独独国家富强,这样的事谁也没见过。张之洞想让天下富强,天下却饿殍遍野,原因就在于他只知有国而不知有身,只知有国而不知有民也。

一个以清廉自居的官僚和一个贪图私利的官僚分别摆在我们面前,你选择哪一个?辜鸿铭的意见是宁可选择后者,因为后者讲究实际效果。有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本领,就有让大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本事,芸芸众生才能因此跟着获利,推而广之,国家才能富强。

且不论贪官治国是否正确,只观察辜鸿铭前后的话,本身就是个悖论。后者是讲“是非”吗?当然不是,这里讲的还是利害。换个角度思考一下:老百姓关心的问题是什么呢?是自己富起来,还是国家强盛富强?当然,齐头并进最好,但如果二选一,我想很多人会选择“自己富起来”。他们也不在乎所谓的“是非”,在乎的是利害。

利害利害,非利即害,能不能真正从百姓角度考虑,这本身就是大是大非问题,却也是常常被忽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