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生活不太有趣

父亲和耕牛走在同一条直线上。耕牛在前,父亲在后,犁铧扎进泥土,翻出新鲜潮湿的部分。绳索承受着耕牛的千钧之力,嘎吱作响,连旁观的我也被牵引进那种沉默而紧张的气氛当中。我担心绳索会断裂,想不明白我们田里的泥土怎么会这么坚硬。寒冷冻不酥泥土,反而将其冻得坚硬,春天早已到来,铁制的犁铧却依旧难以开垦。

在乡下,完成每一件事情都需要付出汗水和辛苦。耕田费绳索,更费黄牛和人们的体力,犁铧永远不会生锈,劳动者的那双手也将木犁的把儿摩擦得光滑锃亮。父亲每天早上都会“霍霍”地磨好镰刀,自己带一把去割草,留下一把给我们用。一把崭新的镰刀像一弯明月,它割过青草,割过庄稼,割过荆棘,也砍过树枝,破开过青鱼和翘嘴鱼的膛和肚,如果碰到石块,就会留下豁牙儿,再用几次以后便只能闲置,偶尔用它吓唬一下陌生而凶狠的流浪狗。

炎热的太阳使我们总是低着头,忙碌的日子使我们的目光专注却狭窄。不用父母教,我很小的时候就能够逐一叫出各种庄稼的名字。在种子刚刚萌芽时,我便能够辨认小麦、稻子、玉米。庄稼之外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我却认识得不多,天上的星星也只认得有限的几个:启明星、北斗星和牛郎星。村子里只有经验丰富的种庄稼的老人,却没有知识渊博的人,他们了解小麦的分蘖、稻子的授粉和玉米生病的症状,却不曾读过屈原、安徒生和达尔文的作品。我的困惑只能交给时间去回答。忧伤了怎么办?忍着。疼痛了怎么办?忍着。渴望一样东西却总是得不到怎么办?继续忍着。大家都过着同样的生活,彼此连喜怒哀乐都很相像。

他们当然也会哭笑、吵嚷、喊劳动号子,尤其爱听年代久远又很慢的那种戏曲。我跟着舅舅们翻山越岭去看露天电影,打麦场上坐满了人,雪白的银幕前黑压压一片,银幕背面也坐着许多迟来的人。电影放映前,大家热烈地说着话,心情激动、情绪激昂,闹哄哄的,翻滚出一种乡下生活的热气与活力。虽然我是一个腼腆的孩子,内心却深深地喜欢这种少有的氛围。坐在银幕背面,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跟银幕正面相反的动作和字幕。一些年轻人在场地中寻觅自己的意中人,乡下繁重的农活也没有耗尽他们的精力,荒蛮的青春爱情点燃,银幕上的爱情和银幕下的爱情并驾齐驱、各自狂奔,只是不知道谁的爱情会更幸运。

生活比大山还要重,父母在前面压出的辙印,我也要跟着走一遍,而且不能走马观花。除了力气小,我会做的农活儿不比大人少。我会用锹锨翻地,会到河边挑水,会挖红薯、用刨子推红薯片儿。我们经常起得很早,日出而作,原本干爽的鞋子很快被露水弄湿,庄稼地里的风又慢慢地吹干鞋子,泥土的气息遮住了汗脚味儿。我们的确做不到一尘不染、吐气如兰,然而大雨也会冲走我们眼睛里的灰尘,我们种出来的每一株庄稼都很清新,都很耐看。有时候,我跟着父母一起回家时,月亮已经挂在树梢上了。在皎洁的月光下,每一样东西都轮廓清晰,父母的影子悠长生动,我怎么也看不够,安安静静地紧跟着他们,心里却放松、踏实、舒畅……习习的风,唧唧的虫鸣,刚刚完成的劳作,明日的希冀,越走越近的家……忽然间,我感觉到了美、幸福和柔软,父母的身影和时断时续的方言俚语,以及这几乎称得上完美的夜晚,都深深地感动了我,让我看到乡下生活的可爱之处。

生病时趴在父亲的背上,伤心时躺在母亲的怀里,这样的经历数得过来,却也像不知名的花儿那样真实且难忘,他们用辛苦的劳动养育和保护着我。农闲时,父亲会看看侠义传奇,母亲会缝补衣服、饲养一群活泼可爱的小鹅……是的,这就是他们的趣味。

走到银幕的背面,看到相反的动作,这也是乡下生活的有趣之处。那些年轻人在距离虚构爱情最近的地方寻求自己真实的爱情,他们的勇气远比趣味重要。如果做错了,再走到银幕正面,就会看到眼中不一样的世界吧。

我一年一年地长大,留下了遗憾,也留下了记忆。